第7章
苏大勇盯着女儿通红的眼睛,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他提起刀,在案上的五花肉间拨了两遍,最后按住肥瘦最匀称的那条。
“这条不行。”他嘴上说着不行,刀锋却已经贴上肉皮,“张家酒楼早上定过,傍晚要来拿。”
“卖给谁不是卖?”
“你收钱吗?”
“记账。”
“记谁账上?”
“那位大人账上。他若不肯认,我自己补给铺子。”
苏大勇把肉放上秤,先多出一两。他削去边角,再称一次,秤杆稳稳停在二斤上。
嘴上舍不得,刀下却没有含糊。肉皮修得齐整,肥瘦两边零碎的刀口也削去了,送进酒楼便能直接下锅。
苏大勇将肉推给她:“拿去。别叫人以为苏记拿边角料糊弄新客。记住,这是从酒楼嘴里匀给你的,傍晚若补不上同样的,我还得亲自去赔不是。”
苏晚从柜下取出两张干净荷叶。苏大勇看不过她包得歪歪扭扭,夺过去重新叠好四角,又在最外面加了一层油纸:“天热,跑慢些便要渗油。到了地方别抱在人家官袍上擦。”
苏晚接回肉,外头缠上麻绳。手指因为着急打了两次滑,最后系成最简单的活结,又习惯性扯了两下。
苏大勇狐疑地看着她:“你和那位大人究竟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
“认不认识还能不知道?”
苏晚抱起那包沉甸甸的五花肉:“所以才要去问清楚。”
她说完便往外跑。
苏大勇追到门边:“慢些!送完就回来,别又把脑袋摔了!”
“知道了!”
苏晚跑得更快。
阿杏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苏叔,她到底听见没有?”
“她以前不这样。”苏大勇扶着门框,满脸沧桑,“摔一跤,把胆子摔大了。”
驿站外的人已经散了大半,院门却还没有全开。
几个驿卒正把书箱从车旁搬到廊下。驿丞照着清册逐只点数,领头官差守在一旁,手始终没有离开那只装文书的皮匣。
陆铮站在廊下。驿丞指着月门后的偏院道:“陆大人先在这里住下。余下箱笼点清、文书押过名,再说后面的安置。”
苏晚远远看见他,跑得肺里发疼。
石桥上还有散去的百姓,她侧身从两只菜筐间挤过去,险些撞上迎面挑水的人。荷叶包被她牢牢护在怀里,自己肩头挨了扁担一下也没停。直到驿站石阶近在眼前,她才低头确认麻绳仍系得好好的。
她抱紧那包肉,冲上石阶。
“等等!”
守门的门卒将枪杆横在阶前:“姑娘,交接尚未结束,不可擅闯。”
苏晚收势不及,怀里的肉险些撞上对方手臂。她踉跄一步,抬头越过门卒的肩,看向院内的人。
“我是苏记肉铺的,来送样肉。”
门卒仍横着枪杆:“送肉走西侧厨房。外院正在清点行李,闲人不能进。”
“厨房要的是明日供货,这一包不是。”苏晚望向院中的陆铮,“这是送给新到梧州的陆大人试吃的。他若觉得好,再向苏记买。”
门卒打量她一眼:“你认得陆大人?”
这句话声音不高,离门口不远的驿丞却听见了。他正核对一只书箱的封条,闻言放下册子走过来。
“怎么回事?”
门卒道:“这姑娘说肉是专程送给陆大人的。”
驿丞认出了苏晚:“方才还在问驿站买不买肉,怎么转眼又给陆大人送上了?”
“正是。厨房的买卖要谈,住在驿中的客人也是客人。”苏晚抱稳荷叶包,“苏记是小铺,想多挣一份生意,只能腿脚勤快些。这两斤五花先尝后付,不占驿站的账。”
周叔听见动静,从西侧廊下探出头来:“她是城南苏记的晚丫头,方才确实来问过明日送肉的斤数。”
驿丞脸色稍缓,却没有伸手接肉,只回身问道:“陆大人,这肉留不留?”
院内的人这才顺着他的话看向陆铮。
陆铮从方才起便站在廊下。他看见苏晚被枪杆拦在门外,也看见她因为一路奔跑而泛红的脸,却始终没有上前。
驿丞站在苏晚左侧,领头官差就在书箱旁,翻过一页清册时还朝门口看了一眼。陆铮将原本迈出的半步收了回来,垂眼理了理袖口,直到驿丞开口问他。
他略一停顿:“留下吧。多少钱,记在我账上。”
驿丞点头:“铺名、斤两记清。人留在门外,肉送进来。”
门卒收回枪杆,取来门房登记往来货物的薄册:“铺主姓名、住址。”
“苏大勇。城南第三条街,歪脖子枣树旁边。”
门卒蘸墨记下:城南苏记,五花肉二斤,交陆大人自付。
门卒正要代为收下,陆铮已经从廊下走了过来:“给我吧。”
他停在门槛内,苏晚也没有再往里闯,只隔着一级石阶把肉递过去。陆铮伸手托住包裹底下,两个人的手指在荷叶边沿碰了一下。
距离近了,苏晚才看清他眼下的青色和唇上的裂口。她手上还沾着跑来时的汗,立刻往回缩了缩。
“拿着,这几日吃。”她又补了一句,“吃得好,再来苏记。”
陆铮看着她,声音压得很轻。
“你还是这么爱管闲事。”
苏晚眼眶骤然红了。
婚礼那天,服务生摔碎了瓷盘。满堂宾客都绕着走,只有她提着婚纱裙摆蹲下去帮忙。陆衍把她从碎瓷边拉起来,说的就是这一句。
苏晚吸了吸鼻子,努力笑起来。
“可你管我的闲事,管了一辈子。”
陆铮握住荷叶包的手骤然收紧,油痕慢慢洇上他的袖口。
苏晚看着那只手,忽然很想像从前一样替他把袖子卷起来,再念他一句衣服难洗。她的手抬起半寸,又借着理鬓发收了回去。
正在一旁核对清册的领头官差听见这句,抬起头来:“这位姑娘做生意,还要管客人一辈子?”
苏晚鼻尖还红着,话却接得很快:“欠账不还,自然要追。大人的俸禄不会少,小民这两斤肉却是本钱。”
门卒低头忍笑。陆铮神色不动:“本官不赖肉账。”
“这肉多少钱?”陆铮问。
苏晚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二十八文。苏记肉铺,城南第三条街,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您若没钱,先记账。”
一旁的驿丞听见“苏记”,顺势问道:“你家可是每日往东街酒楼送肉的那一家?”
“正是。”苏晚立刻点头,“鲜肉、熏肉都能送,驿站若要得多,还能便宜。”
驿丞笑了笑:“稍后让厨房去你家定下明日的斤数。”
“多谢大人。”
苏晚再看向陆铮:“这笔账,您认不认?”
陆铮抱稳那包肉:“认。”
一名驿卒从院中快步过来,报了随身行李的数目。驿丞翻过清册,抬手相请:“陆大人,偏院已经收拾妥当。其余箱笼和文书,稍后再核。”
陆铮微微颔首。领头官差侧身相让,手仍按在装文书的皮匣上。
驿丞已经走向月门。陆铮抱着那包与官袍极不相称的五花肉跟上去,临进月门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姑娘,人已经安置下了。”门卒语气还算和气,“若要谈驿站的买卖,明日再来吧。”
“好,多谢大哥。”
苏晚转身下了台阶。空肉篮贴着裙摆,一路轻轻磕在她腿上。
走到石桥边,她才敢回头。驿站大门仍旧开着,门内人影来往,已经看不见陆铮。
她慢慢蹲下,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先是轻轻发抖,过了一会儿,桥边响起一声压不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