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三天傍晚,青石镇出现在他们面前。
太阳正从西边往下沉,把半边天烧成了橙红色。镇子不大,但比沿途那些废弃的村落大了不知多少倍。目测有两三百户人家,铺着青石板的主路从镇头一直延伸到镇尾,在夕阳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泽。
两条街呈十字交叉,交叉路口是镇子的中心,也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方。石板路面被车轮碾出了黑色的车辙印,石板缝隙里长着枯黄的野草,被人踩得贴在地上。
街两边是密密麻麻的铺子,客栈门口挂着褪色的幌子,布边已经磨出了毛边,在风中懒洋洋地晃。
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正旺,火星从门口溅出来,落在地上的水洼里发出嗤嗤的响声。杂货铺门口堆着几口袋粮食,一个胖掌柜坐在门口打盹,蒲扇盖在脸上。
当铺的柜台高得吓人,一个穿长衫的老头站在柜台后面,正用一块绒布擦拭一只铜香炉。还有一家门口挂着红灯笼的小饭馆,炒菜的油烟从门口飘出来,混着葱花的香气,勾得人肚子里一阵阵发紧。
狗子站在路口,咽了口口水,肚子很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大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捂住。
镇上的人比逃荒队伍里所有人加起来还多。有个挑担的小贩沿街叫卖,担子里装着针线、梳子、廉价的铜簪子,他扯着嗓子喊“针,线,木梳,铜簪子哟”,尾音拖得老长,在街巷里回荡。
有个穿短打的中年人在路边比划拳脚,虎虎生风,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墙角看他,看得眼睛都不眨。那人打完一套拳,拿起地上的碗喝了口水,几个孩子一齐鼓掌,有个胆子大的还从兜里摸出一个铜板扔进碗里,铜板在碗底转了几圈才躺平。
还有个算命的老头坐在街角打盹,面前摆着一张画满符文的黄布,四角用石头压着,风吹得呼啦作响。
魏栖木多看了那张黄布一眼,上面的符文和老宋那张驱邪符上的朱砂纹路不是一个风格,线条更粗,笔画更潦草,大概是镇上的算命先生照着古书描的,估计没什么实际作用。
但黄布用的是黄绸缎,比老宋的黄裱纸贵了不知多少倍。能用绸缎画符,说明这算命老头的生意还不错,至少够他在镇子里体面地活下去。
老宋没有多看这些,他拄着木棍走在最前面,左腿还是瘸的,每走一步身体都会微微向右倾斜。他的目光越过这些铺子,直直地盯着十字街口那间挂着“回春堂”牌匾的药铺。
“先去药铺,这条腿再不治,就真的废了。”
回春堂的门面不大,牌匾上的漆已经斑驳了,原本大概是黑底金字,现在金字已经褪成了暗**,黑底也裂了缝,但字迹还清清楚楚。门口摆着个铜炉,烧着艾草,苦香苦香的,一个穿灰布衫的药铺学徒蹲在铜炉边扇火。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老郎中,正在用小秤称药材。秤杆是铜的,秤盘也是黄铜打的,磨得锃亮。老郎中捏着一撮药材放在秤盘上,眯着眼看秤星的刻度,然后从秤盘里拈出一根须子丢回药柜,动作精准得像在称银子。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从眼镜上方打量了三人一眼,目光在老宋的伤腿上停了一秒,然后指了指墙角的板凳。
什么都没说。
老宋在板凳上坐下来,撩起灰袍下摆,把腿搁在旁边的矮凳上。矮凳是专门给病人搁腿用的,凳面上磨出了一层包浆,光滑发亮,不知道搁过多少条伤腿。缠在腿上的破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干涸的血迹呈暗褐色,硬邦邦的,边缘处有新鲜的殷红正在往外渗——那是今天走路时重新裂开的口子。
老郎中走过来,不紧不慢,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砖地的正中间,像丈量过一样。他弯下腰开始拆老宋腿上的破布,一圈一圈地拆,不急不躁,像是在拆一件旧衣服。最后一层布揭开时,一股腥臭味在药铺里弥漫开来,是伤口开始腐烂的那种甜腻的腐臭。
老郎中面不改色,把拆下来的破布丢进墙角的水盆里。水立刻就被染了色,破布在水里缓缓展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暗色花朵。
他弯下腰,凑近伤口,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发黑了,不是淤青的那种黑,是坏死的黑,像被火烧过的纸片。
往外翻着的肉上还沾着一些沙土和线头。他伸出一根手指在伤口周围轻轻按了按,从外往内,一点一点地压。按到伤口边缘时,老宋的腿抽搐了一下,小腿肌肉猛地绷紧,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老郎中又按了一下,这次轻一点,几乎只是指尖碰到皮肤。他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上已经沾满了各种药渍,深褐色的、暗红色的、草绿色的,层层叠叠,洗都洗不掉。
“你运气好。”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再拖个三五天,腐肉入了骨,这条腿就得锯。锯腿倒是不贵,比治伤便宜,但锯了以后你就得拄一辈子拐杖了。”
他说完就转身走到药柜前开始抓药。手指在药柜的各个抽屉之间移动,黄连、白及、黄连还有一些药魏栖木实在没认出来,每抓一味那老郎中都会在手里掂一掂,确认分量刚好,然后丢进药臼里。
捣药的声音很有节奏,咚、咚、咚,不快不慢,捣好的药泥黑糊糊的,散发出一股辛辣的苦味,混着艾草的烟气,把整个药铺熏得像一座庙。
清洗伤口用了整整一盆热水,药铺学徒从后院端来一个铜盆,热气腾腾。
老郎中让老宋把腿架在盆边,舀着热水一勺一勺地冲洗伤口。第一遍水冲下去,沙土和线头被冲掉了一部分。
第二遍水加了盐,老宋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手攥着板凳边缘,指节发白。他始终咬着牙不吭声,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流下来,滴在肩膀上,在灰布袍子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老郎中把捣好的药泥敷在伤口上。药泥接触到皮肤时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老宋的腿猛地抽了一下,但他还是没出声,只是把后脑勺抵在墙上,眼睛闭着,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老郎中把药泥均匀地涂满整个伤口,用干净的白布重新包扎。
缠布的手法很讲究,先在伤口正上方绕两圈固定,然后往上下各缠三圈,每一圈都压着前一圈的一半宽度,不松不紧,刚好让药泥贴着伤口又不会压迫血脉,最后在脚踝处打了一个结,把多余的布头塞进结里。
“三天换一次药,一个月内别跑别跳,别爬山,别挑重担。”老郎中在水盆里洗了手,用一块发黄的布巾擦干手指,“三两银子。”
老宋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在柜台上数了三两。银子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亮,上面还沾着土灰。
老郎中接过银子,又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药材用纸包好,黄芪、当归、党参,分量比刚才捣药时抓得更大方。纸包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折得严丝合缝,用一根麻线扎好。
“煎水喝,早晚各一碗,补气血的。”
老宋接过药包,道了声谢。
走出药铺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橙红色的余晖把整条青石板街道染成了暖色调。
老宋拄着木棍站在街边,眯着眼打量着街上的铺子。
街对面是杂货铺,杂货铺隔壁是当铺,当铺再往南是铁匠铺。铁匠铺的炉火已经小了,不像刚才那种烈焰冲天的势头,铁匠正在用小锤敲着什么精细的物件,叮叮当当的声音比之前轻得多。
过了铁匠铺是一家布庄,门板已经上了大半,只留了一扇小门进出。
再往前是镇子最边上的人家。老宋一瘸一拐地往那边走,走过那几家店,在镇子最边上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
青砖瓦房,不算新但结实,屋顶上有几片瓦歪了,整体看上去还周正。门口堆着几捆干柴,劈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捆着。
墙角靠着一辆破旧的独轮车,车轮上的木辐条断了一根,用铁丝缠着凑合用。
院子里有棵枣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枝头上挂满了青红相间的枣子,有几颗已经熟透了,落在树根旁的泥地上。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坐在门槛上剥豆子,腿上搁着个竹筛子,筛子里堆着带壳的黄豆。
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剥豆子的动作却很利索,拇指和食指捏住豆荚,一拧,豆子滚进手心里,豆壳扔进脚边的破筐。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打量了老宋一眼,目光在他打了补丁的灰袍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那条缠着新白布的伤腿上。
“住房的?”她问。声音干脆。
“嗯,住一个月。”老宋说。
“三个人一间房一个月三钱银子,管水不管饭,柴火自己劈,被子自己带。”
老宋从怀里摸出三钱碎银放在门槛上。老妇人用沾着豆汁的手指把碎银拈起来放进围裙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豆壳,领着他们绕过正屋。
后院不大,靠墙是一排柴房,偏房在院子最角落的位置,挨着柴房。墙根长着几丛枯黄的狗尾巴草,被风吹得摇来晃去。
门是木板的,没有锁,只有个铁搭扣,搭扣上挂着一截铁丝,权当门闩用。
窗户纸破了半边,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响声。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不大,但比芦苇荡里那个藏身的泥坑大了不知多少倍。
一张木板床,床板上铺着一层发黄的稻草,稻草上还有老鼠咬过的碎屑。一张破桌子,桌腿瘸了一个,用半块砖头垫着。
桌子上放着一盏缺了口的油灯,灯盏里还有小半盏灯油,油面上落了一层灰。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柴上结着蜘蛛网,一只灰扑扑的蜘蛛趴在网中央,被推门的气流惊动了,飞快地爬进墙缝里。
“比芦苇荡强。”老宋把包袱往床上一扔,包袱落在稻草上,扬起一小片灰尘。他在床沿上坐下来,床板咯吱响了一声,晃了两下才稳住。他把伤腿架高,搁在桌子腿的横档上,拆开药包凑近闻了闻,放在枕头边上。
狗子没进屋,他趴在院墙上,探头探脑地往铁匠铺看。
那铁匠铺里,有个光膀子的壮汉又开始抡大锤了,一下一下砸在烧红的铁块上。大锤落下去,咣的一声,火星溅得老高,落在铁匠脚下的泥地上,嗤嗤地灭了。
壮汉的手臂比狗子的腿还粗,肌肉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每一次抡锤手臂上的肌肉都会鼓起来,像一条条扭动的蛇。
狗子看得眼睛都不眨,嘴巴微微张着。
“木哥!你看那个铁匠!”狗子回头喊,“一锤下去火星子都溅到房顶了!他力气好大!”
“那是外练武功的。”老宋在屋里接了话。他把枕头拍松了垫在背后,半靠在床头,受伤的左腿架得更高了些。
“外练武者打熬筋骨,靠反复锤炼肉身增长力气。那个铁匠每天抡锤几千下,手臂上的肌肉自然会比常人发达得多。你看到的力气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是人家十几年日积月累的结果。”
狗子从院墙上跳下来,跑进屋,蹲在老宋床边。
“宋叔,你昨天说外练和内练不一样,那有啥不一样?”
老宋把那天晚上在火堆边说过的话又讲了一遍。
不过这次他说得更细了,大概是因为狗子已经听过一遍,有了基础,能问出更具体的问题。
他讲外练怎么打沙袋、举石锁、撞树桩,肌肉越壮力气越大但暗伤越积越多;
讲内练怎么呼吸吐纳、引导气血、温养经脉,外表看着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但耐力绵长。
他指着窗外的铁匠当例子:“你看他现在壮实,但他的背已经驼了,两边肩膀也不一样高,这就是外练练到老的后遗症。”
狗子趴在院墙上重新打量那个铁匠,铁匠正把刚打好的铁块夹起来放进水桶里淬火,嗤的一声白雾腾起,水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
铁匠站直了身子,狗子这才看清楚,他的右肩确实比左肩高出一截,脖子也往左边歪了一点。
“真的!右边比左边高!肩膀也是歪的!”狗子回头朝屋里喊。
老宋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慢悠悠的:“外练入门快,战力强,但练到老一身都是伤。
内练反过来,不练肌肉,练的是气,入门慢,三五年可能才刚摸到门槛,但练好了耐力比外练强得多,恢复也比外练快。”
狗子从院墙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咱们练的是内练?”
“对。”
“那我以后能打过那个铁匠吗?就是一拳把他打飞的那种?”
老宋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狗子蹲在床边,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老宋又闭上了眼睛。
“等你练到先天境,他能挨你一拳就算他赢。”
狗子咧嘴笑了,他又跑回院墙上,蹲在墙头继续看铁匠打铁。
这次他的目光不是崇拜了,而是另一种神情,像是在打量一件将来迟早会到手的猎物,嘴角翘着,手指在墙头上无意识地比划着,大概已经在脑子里开始幻想那个场景了。
魏栖木看着他的样子,想起前世宿舍里那些刷修仙小说的室友们。刚看完一章热血的,就恨不得自己也能御剑飞行,在寝室里拿晾衣杆当飞剑比划。
狗子现在的表情和那些室友一模一样,只不过狗子是真的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他真的有机会学到内功,真的有机会摸到修仙的门槛,真的有可能有朝一日一拳打飞一个铁匠。
过了一会儿后,老宋让狗子去镇口饭馆买晚饭。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数了三遍才交给狗子,叮嘱买三碗米粥和三个杂粮饼,不要买别的。
狗子兴冲冲地跑到那家挂着红灯笼的饭馆门口,踮着脚往里张望了好一会儿。门口支着口大锅,锅里煮着骨头汤,白花花的汤在锅里翻滚,骨头上的肉已经炖烂了,随着汤的翻滚一颤一颤的。
他咽了口口水,然后想起老宋的叮嘱,收回目光,跟跑堂的伙计说了几句。
伙计转身进去端出三碗米粥和三个杂粮饼,放在木托盘上。狗子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走回来,一路走一路盯着碗里的粥,走得极稳,一滴没洒。
米粥很稀,米粒沉在碗底,清汤寡水,能照见碗底的裂纹。
杂粮饼是用玉米面和高粱面掺着烙的,颜色发暗,表面有几处焦黑的糊印。
但比起逃荒路上靠野果和野菜充饥的日子,这已经是难得的好饭了,至少是粮食,至少是热的。
老宋把杂粮饼掰成小块泡进粥里,等饼泡软了再慢慢吃。他吃得很慢,边吃边打量着外面。
街上的人来人往,一个挑担小贩过去了,一个牵孩子的妇人过去了,一个遛弯的老头过去了。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人。
吃完饭,老宋靠在床头闭眼养神。腿上敷的药泥大概起了作用,那股辛辣的苦味从伤口渗进去,在皮肤下面缓缓扩散,把之前的灼痛感压了下去。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松开了一些,不再像药铺里那样绷得紧紧的。
狗子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字。老宋在路上教了他们几个最基础的字,水、火、土、木。
狗子一遍一遍地画,画得不像就用手抹掉重来,泥地上已经画满了深深浅浅的痕迹。
他画完一个,歪着头看一会儿,再抹掉,再画。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泥地上,和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混在一起。
魏栖木盘腿坐在地铺上。他的手按在腰间那道旧伤疤上,伤疤还在微微发热,和之前一样,缓慢地、持续地、不受控制地吸收着周围空气中的天地元气。
“老宋。”他开口。
“嗯。”老宋没有睡着,回答来得很快。
“天地元气是什么?”
床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老宋换了个姿势,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是很细微的东西。无处不在,但又看不见摸不着。功法里说,它弥漫在天地之间,山川河流、草木鸟兽、甚至石头缝里都有。内练功法练到感气境,就能感知到它的存在,你现在还感知不到,但快了。”
“那是不是很像空气?”
“空气?”
“风——我们呼吸的东西。”
老宋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铁匠铺的炉火已经彻底熄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月光照着墙头上那几丛干枯的狗尾巴草,投下细碎的影子。
“应该不太一样。空气是实的,元气是虚的。但你这么理解也行,都看不见,但都存在。你能感觉到风吹在脸上,天地元气也是一样,等你感气之后,就能像感觉到风一样感觉到它。”
魏栖木没有继续问。他不需要等到感气,他的伤疤每时每刻都在吸收元气,他能感觉到它进入身体时的**,在体内游走时的温热,最后慢慢散逸到空气中时的空虚。
老宋说感气之后才能感知天地元气,但他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了,只是不是在丹田里,而是在那道疤上。这件事他现在不打算告诉任何人,老宋教他功法之后,也许他能自己摸出一点门道来。
夜深了,青石镇的街道安静下来,铁匠铺的炉火熄了,布庄的门板上了个严实,饭馆的红灯笼也摘了。只有街角算命老头挂的那盏纸灯笼还在风中摇晃,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一团晃晃悠悠的昏黄光晕。
两轮月亮挂在头顶,一红一白,照着这个不知道离地球多远的小镇。
老宋已经睡着了,那条伤腿还架在桌子腿的横档上,药包的苦味在空气中淡淡地弥漫。
狗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铺了两张干草席,这是老妇人给的,说是天不冷不用进屋挤。
他已经缩在席子上睡着了,呼吸平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大概在梦里已经一拳打飞了那个铁匠。
魏栖木躺在地铺上,月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白线。他闭上眼,腰间那道疤还在微微发热,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