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她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闲聊家常的随意口吻开了口,可那双精明锐利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兰舟的脸:“兰舟啊,你年纪也不小了,今年都十八了吧?放在寻常人家,这个岁数的姑娘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如今你也在嘉南安顿下来了,是时候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姨母替你留意着,京中门当户对的青年才俊还是不少的,你告诉姨母,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沈兰舟正端着一杯茶,闻言差点把茶水泼在自己裙子上,她慌忙将茶盏放回桌上,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腰间的丝绦,垂下眼睛,声音细得像是蚊子哼哼:“兰舟全凭姨母做主。”
宁太妃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越发亲切和蔼,可那眼神却促狭得很,分明是在逗她:“全凭我做主可不行,万一我挑的人你不中意,岂不是害了你一辈子?总得有个大概的方向吧。你告诉姨母,你哥哥那样的,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沈兰舟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烧到了脖子根,连握着丝绦的手指都泛上了一层粉色。她咬着下唇,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见了:“姨母别拿兰舟逗趣了……”
裴景渊在宁太妃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便已经站起了身,他不紧不慢地走到沈兰舟面前,侧身将她挡在了自己身后,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身侧像是母鸡护崽似的将她与母亲那双促狭的眼睛隔开来。他低头看了母亲一眼,语气依旧是恭敬:“母亲,别欺负她。”
宁太妃靠在圈椅上,仰头看着自己这个从小到大从来没替任何人说过一句好话的儿子,此刻正像一堵墙似的挡在一个姑娘面前,护得严严实实,生怕她这个亲娘把人给逗坏了。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眼睛笑得弯成两条缝,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满意:“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裴景渊收回目光,转过身来看向沈兰舟,方才挡在母亲面前时那种不动声色的强势在转向她的一瞬间便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她越来越熟悉的温柔和耐心。他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的眼睛齐平,轻声说道:“妹妹,母亲只是同你开个玩笑,你别放在心上。下次她再这么逗你,你不要理她,直接来找我就行。”
沈兰舟抬起头来看他,他的脸庞离她很近,近得她可以看见他眉梢那颗极淡的小痣和眼睫毛在阳光下投在眼睑上的阴影,她的心又不争气地跳了一下,连忙垂下眼睛,声音还是带着几分没有完全褪去的羞赧,却多了一丝真诚的感激:“也不算欺负,姨母就是问一问,她是关心我,我知道的。”
裴景渊看着她的反应,微微沉吟了片刻,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动,用一种随意的语气开口问道:“不过妹妹方才还没回答母亲的问题……妹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沈兰舟的心猛地提了一下,她偷偷抬起眼睫,飞快地看了裴景渊一眼,对上他那双专注而认真的眼睛之后又飞快地垂下,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攥紧了手里的丝绦,指尖都攥白了:“哥哥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裴景渊没有回避,也没有用任何借口来掩饰,只是直直地看着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因为哥哥想讨妹妹喜欢。”
沈兰舟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了,她站在原地,两只手绞着丝绦绞了又放、放了又绞,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浑身上下都在冒热气。裴景渊就站在她面前,微微弯着腰,用一种耐心而执着的眼神望着她,目光让她无处可逃。她被缠得实在没办法了,嘴唇动了动,然后用一种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就是……就是哥哥这种样子的。”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跑,一路小跑着穿过海棠花径,消失在暖阁拐角的月亮门后面,连头都不敢回。
宁太妃坐在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儿子站在原地看着那姑娘跑远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她二十七年都没见过的温柔和笃定。她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评价了一句:“跑得还挺快。”
裴景渊没有理会母亲的调侃,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海棠花落了一地的青石小径,落在那个已经消失在月亮门后面的纤细身影上,嘴角缓缓弯起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方才她说那句话说出口的一瞬间,他的胸腔里像是有一万朵烟花同时炸开,炸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麻,要不是母亲在旁边坐着,他大概会直接追上去把人抱起来转三圈。
她说了。她终于说了。她说她喜欢的男子就是哥哥这种样子。说出口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
沈兰舟一路跑回了自己的院子,关上房门把滚烫的脸埋进膝盖里,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在心里反反复复地问自己……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沈兰舟,你怎么能当着姨母的面说那样的话,你还要不要脸了?
可骂完之后她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真心话。
这样一个温柔俊美、年轻富有、对她好到无可挑剔的人,她怎么会不心动呢?他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像她是一件举世无双的易碎品,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跟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总会不由自主地放柔几分,像是在哄一只胆小的猫儿,生怕语气重了一点就会把她吓跑;他记得她随口说过的每一句话,她皱一下眉头他都要问一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在吴国的时候,婚姻大事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姑娘家在出阁之前连未来夫君的面都见不上几次,更别提什么两情相悦了。可姨母说了,嘉南不一样,这边的女子可以和自己看上的夫婿在一起,可以自由自在地喜欢一个人,不必被那些繁文缛节和吃人的礼教绑住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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