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回到我住了十七年的院子,屋内已经冷清得没有半点人气。
平日里伺候我的几个丫鬟,早就在两天前被母亲找借口调去了沈清荷的院里。
说是清荷身子弱,又有了身孕,需要懂事的人伺候。
我点燃桌上的烛台,拉出床底的樟木箱。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柜子里那些蜀锦做的衣裳、妆台上的东珠头面,都是将军府买的。
既然要断,就断得干干净净。
我只拿了几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还有几本兵书和医案。
最底下的夹层里,放着外祖母临终前留给我的一处小庄子的地契。
那是唯一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我把这几样东西装进一个小包袱里,连同那**银票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冰凉的茶水滑入喉咙,让我原本就清醒的头脑更加冷静。
我想起半个月前,沈清荷刚进府时的光景。
那时候,她每天端着亲自熬的补汤去书房看望父亲。
我无意间发现,她的目光总是黏在父亲书案上的边关防舆图上。
还有一次,她在花园里轻哼的曲调,是西越国特有的塞外牧歌。
我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去找裴景明商议。
我告诉他,沈清荷身上的香囊里,混着西越特有的“曼陀罗”香料。
这种香料极其名贵,根本不是一个流落乡野的农女能用得起的。
可裴景明是怎么说的呢?
他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翻着手里的书卷,头都没抬。
“听澜,你是不是有被**妄想症?”
“清荷一个弱女子,能在外面活下来就不容易了,你非要给她扣上这么大的**?”
“你就是嫉妒爹娘现在把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嫉妒她抢了你的风头。”
他合上书,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失望。
“我以前只觉得你强势、不解风情,没想到你骨子里竟然这么恶毒。”
从那以后,他便彻底搬出了我们的卧房,日日宿在书房,白天便去陪沈清荷。
我又去找父亲。
我试图告诉父亲,军机重地,不能让来历不明的人随意进出。
父亲气得砸了最心爱的茶盏。
“来历不明?她是我沈崇山的亲生女儿!身上流着我的血!”
“你霸占了她的位置不感恩也就罢了,现在还要编造这种谎言来污蔑她?”
“若再让我听到半句这种话,我立刻对你动用家法!”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
在这个家里,理智和真相,永远比不过血缘和偏心。
既然他们非要闭上眼睛往深渊里跳,我何必陪着他们一起死。
“吱呀!”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裴景明站在门口,看着桌上那个干瘪的小包袱,眉头紧锁。
“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他走进来,随手翻弄了一下包袱里的旧衣裳,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
“只带这么点东西?故意装可怜,想让爹娘心软留你?”
我伸手把包袱系好,拿回自己手里。
“侯爷多虑了,不是我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带走。”
“既然已经拿了放妻书,我们便再无瓜葛,侯爷深夜来此,于理不合。”
裴景明看着我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呼吸重了几分。
他大概是习惯了我以前替他打理侯府上下,替他筹谋仕途时的顺从。
如今我什么都不管了,他反而觉得我在拿乔。
“沈听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拉开椅子坐下,一副看穿了我的姿态。
“你现在痛快答应离开,无非是以退为进,想让我觉得愧疚。”
“我承认,这半年来你把侯府打理得不错。但那又怎样?”
他敲了敲桌子,目光里满是说教的意味。
“我要的是一个能懂我、依赖我、把我当成天的妻子。”
“而不是一个整天查账、看兵书,遇到事情比我还冷静的同僚。”
“清荷虽然什么都不懂,但她会崇拜我,会因为我的一句话开心半天。”
“在这一点上,你永远比不上她。”
我看着他滔滔不绝的样子,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了。
“侯爷说得对。”
“清荷妹妹确实是最适合你的人,所以我这不是给你们腾位置了吗?”
“时间不早了,侯爷还是早些回去陪她吧,孕妇夜里容易惊梦。”
裴景明的话被我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站起身,拂袖而去。
“你别后悔!出了这个门,你就再也别想回来!”
我走过去,将门重新关紧,上了门闩。
后悔?
该后悔的,恐怕很快就不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