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宫门是朱红色的。
沈知微跟着裴侍郎下轿时,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她脸上。她没眯眼。裴雪衣不爱眯眼,裴雪衣对风雪没有反应,像块冰。
裴侍郎走在前面。他五十来岁,背微驼,但眼神极亮,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石子。他回头看了沈知微一眼:“今日跟紧我,别乱走。”
“是,父亲。”沈知微说,声音轻,尾音下沉。
裴侍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瞬。那半瞬像一根针,刺得她后背发紧。但他没说什么,转身继续走。
宫门口排着长队。血脉石检测比裴府严格得多。禁卫军捧着三尺高的青石柱,柱上刻满金色符文,在雪光里刺得人眼疼。每个人都要把手按上去,光芒亮起,报出品阶,才能入宫。
沈知微排在裴侍郎身后。她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通过。礼部尚书的公子,六品,光芒橙黄。御史中丞,三品,光芒深紫。一个穿绯红袄子的贵女,五品,光芒赤红。
轮到她了。
她把手按在血脉石上。石头冰凉,像摸着一块冻透的骨头。她心口开始发热,药膏在起作用。
血脉石亮起。光芒浑浊,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
禁卫军皱眉:“裴家女,四品血脉,光芒为何不稳?”
“臣女自幼体弱。”沈知微垂下眼,盯着对方的靴尖,“血气不足,太医说过,血脉石对臣女常有误测。”
禁卫军看向裴侍郎。裴侍郎点头,声音平得像块铁板:“小女确实体弱,常年服药。陛下也知晓,曾赐过人参。”
禁卫军松开眉头。他挥手:“进吧。”
沈知微跨过宫门。她手按在心口,药膏的余温在消散。她数着呼吸,一,二,三……
宫道很长。两侧是高得望不到顶的红墙,墙头覆盖着琉璃瓦,雪落在瓦上,像撒了一层盐。宫道上铺着金砖,踩上去发脆,像踩在骨头上。沈知微跟着裴侍郎,一步一顿,脚后跟先抬,膝盖不弯。
承乾殿的飞檐上挂着冰凌,像一排倒挂的刀。
裴侍郎递上名帖,内侍高声唱喏:“礼部侍郎裴元朗,携女裴雪衣——”
殿内已经坐了大半人。金兽香炉吐着龙涎香,熏得人眼眶发酸。沈知微跟着裴侍郎走进殿内,目光落在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不左顾右盼。
她扫了一眼。殿内分三排。前排是皇族,八品以上。中间是古族和重臣,五品到七品。后排是中小官员,四品以下。
裴侍郎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沈知微坐在他身侧,肩膀微收,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酒杯里盛着琥珀色的酒,液面纹丝不动。
她没吃案上的点心。裴雪衣挑食,不吃荤腥,不吃辛辣,只吃清淡的素菜。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三下,咽下去。菜是苦的,像嚼树叶。
“裴侍郎。”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知微没抬头。她看到一双绣鞋停在面前。鞋面是织金缎,鞋尖缀着东珠。她认得这鞋。谢明姝。
“谢小姐。”裴侍郎起身,“令尊近日可好?”
“劳裴大人惦记,父亲安好。”谢明姝的声音清脆,像玉珠落盘。她顿了顿,“裴家姐姐今日也来了?难得。往日诗会,总请不动你。”
沈知微抬起头。她看着谢明姝,眼神淡,像两潭死水。
“身体好些了,便来走走。”她说,声音轻。
谢明姝盯着她。那眼神从寒暄变成审视,像猫在闻一块陌生的肉。她歪了歪头,耳坠子晃了一下。坠子是红宝石,烛光里像两滴血。
“裴姐姐今日气色不错。”谢明姝笑,嘴角翘着,“只是……眼神变了。往**看着我,是躲的。今日怎么不躲了?”
沈知微的手指掐进掌心。她记着裴雪衣的习惯:裴雪衣不看人,不是躲,是漠然。
“往日怕生。”她说,“今日……想通了。躲不过,便不躲。”
谢明姝嘴角翘着,眼底结冰。她还想说什么,殿外传来唱喏:
“太子殿下驾到——”
全场起身。沈知微跟着站起来,腰弯四十五度,目光看地面。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她看到一双玄色锦靴从面前走过,靴面上绣着五爪金龙,金线在烛光下刺眼。
“平身。”太子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天然的压迫,像一块石头压在喉咙口。
众人落座。沈知微坐回位置,目光依然落在酒杯上。但她竖着耳朵听。
太子坐在前排正中。她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玄色蟒袍,肩宽,坐姿端正,像一柄入鞘的刀。
酒过三巡,歌舞起。舞姬们甩着水袖,像一群彩色的蛇。鼓点敲在地板上,震得杯里的酒泛起涟漪。
沈知微没吃菜。她怕露破绽。裴雪衣挑食,不吃荤腥,不吃辛辣,只吃清淡的素菜。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三下,咽下去。菜是苦的,像嚼树叶。
“裴家女。”
声音从头顶传来。沈知微僵住。
她抬起头。太子站在她面前。他约莫二十出头,脸生得极好,但眉心有一道竖纹,像常年皱眉刻出来的。他的眼睛很黑,深得像两口井,井底沉着冰。
“殿下。”裴侍郎起身,“小女……”
“孤问你了吗?”太子淡淡地说。
裴侍郎闭嘴,坐下。殿内安静下来,歌舞停了,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沈知微站起来。她腰弯四十五度,目光看太子的第三颗扣子——那是蟒袍的金线盘扣,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殿下。”她说,声音轻,尾音下沉。
太子没说话。他看着她。那目光不是审视,是穿透。像X光,要照进她的骨头里。
沈知微的后背渗出冷汗。她心口的遮脉药膏已经完全凉了。她感觉到太子的目光在她皮肤上刮,像刀子。那目光从她的眉心滑到脖颈,再滑到心口。
“裴家女。”太子开口,“你今日……血气压得很低。”
殿内响起低低的抽气声。血脉者”血气压低”,意味着血脉不稳,或者……伪装。
沈知微的手指掐进掌心。她没慌。她记着裴雪衣的设定:体弱,血气不足。
“回殿下,臣女自幼体弱。”她说,“上月染了风寒,尚未痊愈。”
太子没说话。他伸出手,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头。
他的手指冰凉,像玉石。沈知微被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黑得骇人,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在往下坠。那里面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审视。
“体弱?”太子重复了一遍。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知微觉得脸上的皮肤要裂开。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传太医,给裴家女诊脉。”他说,“别让她死在宫宴上,晦气。”
沈知微低下头。她坐回位置,手在桌下掐着大腿,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她活下来了。太子没看穿发簪,但他感觉到了”不对劲”。识骨之眼,八品血脉的直觉。
她摸了摸发髻里的乌木簪。簪子冰凉,但她觉得,狐狸眼在黑暗中睁开了。
谢明姝坐在前排,正回头看她。那眼神里没有了试探,只有一种确定的冷。
沈知微知道,谢明姝确认了。
宫宴散时,雪下大了。沈知微跟着裴侍郎走出宫门,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疼得像**。
裴侍郎没说话。他上了轿,轿帘放下前,他看了沈知微一眼。
那一眼,像老周看假文书,像红姐看**。那是看穿的眼神。
“回府。”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