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个夜晚,沈照自始至终没有合过眼。
号房是用石头砌成的,有一半陷进了泥土里,潮气会沿着墙根往上攀爬,爬到了腰际的位置便停住了,留下了半墙的水渍。五月的岛上,到了夜里还是有些凉,海风从窗洞里灌入,带着咸腥气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他倚着墙壁坐在那里,脚上的那副铁镣始终没有解开,镣环***踝骨,只要一动就会发出响声。墙角处有老鼠窸窸窣窣地爬动着,隔壁不知道哪间屋子里有个人在咳嗽,咳上一阵,又歇上一阵,那动静就像一条怎么拉也拉不动的破风箱。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更鼓的声响。岛上并不打更,只有潮水的声音,一忽儿涨,一忽儿落,仿佛一头活物的呼吸。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号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只听门口响起一声吆喝:“起来起来!到点卯的时候了!”一个黑脸的汉子立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皮鞭,把鞭子往门框上敲了两下,嗓门像破锣一般:“新来的那个,给老子滚出来!”
这个人,正是黑面。沈照忽然想起昨天夜里几个老囚低声说话的时候,提起过这个名号——牢头,至于他姓什么、叫什么已经没人记得,只记得他生着一张黑脸,左眉上方有一道刀疤,腰间一年四季都缠着那条皮鞭。他从地上站起身,拖着脚上的铁镣,迈步往外走。黑面用眼睛扫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刺的字迹上面停顿了片刻,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就走了。
用来点卯的这个厅堂位于寨子的正中央,面积不算大,里面摆着一张黑漆的案桌,案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长得矮矮胖胖的,皮肤白净,年纪在四十岁上下,一张脸圆润得就像一只面盆,没有留胡子,一笑起来,两颊的肉便会直打颤。他身上穿着一件酱色的绸衫,在这座灰扑扑的岛子上显得格外扎眼——不过更为扎眼的,还要数他腰间挂着的那串钥匙,足足一大串,铁的、铜的都有,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就好像挂了一串响铃似的。
此人便是权四爷。
沈照回想起在登州牢里时老刘所说的话:“岛官姓权,人称权四爷,登州人都知道他的底细,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角色。”他就站在那里,隔着三步左右的距离,看着那个笑面人从案桌后面踱步而出,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册,一页接着一页地翻看,连头也不抬地说道:“你是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权四爷没有等待沈照应答,先翻开了名册,念出了一个名字:“吴二。”墙角一个瘦小的囚犯应了一声便走出队列,弯着腰,脸上堆满了笑,从怀里摸出了几串铜钱,双手捧着那几串铜钱递上:“四爷,小人的常例,早就备好了。”权四爷把铜钱接在手里,掂了掂,笑呵呵地收进了袖子里:“懂规矩。”他摆了摆手,吩咐道:“分派个轻省活儿——担水。”那个囚犯千恩万谢了一番,便退下了。
“下一个,赵老蔫。”又一个新囚被叫出列,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抖着手说道:“四爷……小人我……小人手头实在没钱……”权四爷依然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没钱?“那就照着规矩办吧。黑面抡起了杀威棒,那老头挨了三下便放声哭嚎,连连求饶,最后不知从什么地方又摸出了几十文钱,权四爷到这时候才让人停住了手,笑呵呵地骂了一声:“早肯把钱交上,何必挨这几下。”
权四爷合上了名册的下一页,这才抬起头来,看着沈照:“新来的?“你叫做什么名字?
“我叫沈照。
“你是什么地方的人?
“我是环庆路的。
“你犯的是什么事?
“通敌之罪。
厅堂里静了片刻。权四爷翻着名册的那只手忽然停住了,抬起了头,第一次正眼打量起他——那目光从他额上的“配”字扫过,又移过左颊的“登州”二字,最后落回到他的脸上,圆脸上的笑纹一丝也没有动:“通敌?“那么,你老子呢?
“死在了好水川。
“嗯。权四爷应了一声,又低下了头,翻起了名册,声音淡淡地说道:“通敌犯的儿子,知情不举,流配沙门岛,永不放还。”他合上了名册,往案上一丢,笑呵呵地说道:“沈照,你老子的事,岛上不管。“岛上只管一件事——你这个人,能干多少活儿。
他重新坐回案后,冲着黑面抬了抬下巴。黑面心领神会,迈步走到沈照面前,把手一伸:“常例钱。”
沈照看着他,问道:“什么钱?”
“常例钱。”黑面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新来的入岛,头一件,孝敬四爷的常例。银子铜钱都行,五十文起步,多多益善。交了钱,日子好过;不交——”他甩了甩手里的皮鞭,“打杀威棒,照规矩来。”
沈照没有动。他身上一文钱也没有。石万山的银子全塞给了长解周,登州牢里那五日,狱卒老刘管饭,却没提过钱的事——他一个刺配的犯人,身上本就带不了钱。
“没钱。”他说。
黑面看了权四爷一眼。权四爷坐在案后,笑呵呵地摆了摆手:“没钱?那就照规矩来。新来的杀威棒,二十下。打完再问一遍。”
杀威棒是条三尺长的硬木棒,黑面抡起来,带风。沈照被按在厅前的条凳上,扒了上衣——背上旧伤摞着新伤,三川口没有他的份,好水川他也没赶上,可柔远寨的四十杖是石万山替他挨的,他自己的杖脊二十,是三月里在柔远寨公厅打的,痂还没褪净,露出粉色的新肉。
第一棒落下去,他闷哼了一声,攥紧了条凳的边沿。
第二棒。第三棒。
他没有喊。他咬着牙,一声一声地数:四、五、六……到第十棒的时候,他背上已经渗出血来,把新痂又浸开了。黑面抡棒的胳膊都有些酸了,喘着气问:“交不交钱?”
沈照趴在那里,偏过头,看着厅外那一角灰蒙蒙的天,说:“没钱。”
“硬气。”黑面骂了一声,又要抡棒。权四爷忽然开口了:“行了。”
黑面收了棒。权四爷从案后踱出来,踱到沈照面前,弯下腰,看了他半晌——圆脸上还是那副笑呵呵的神情,眼里却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他伸出手,在沈照肩头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倒是个硬货。”
他把自己的身子直了起来,对黑面开口说:“分活儿。就到采石场。”
黑面应了这一声,并且又看了沈照一眼,那副眼神里头,倒比先前少了几分轻蔑。
这个岛上,自有这个岛上的规矩。权四爷走回到了案桌的后头,把名册重新翻开,连头也不曾抬起地说:“规矩不是白定的。要是你能扛过了杀威棒,那就有资格在这个岛上活着。要是扛不过的,那也就不用分什么活儿了。”他顿了顿,又补上了这么一句,声音依然是笑呵呵的:“沈照,你给我记着:在这岛上,硬气这东西值不了钱,干活才值钱。”
沈照从那张条凳上面撑起了身子,背上一阵**辣地疼。他伸手抹了一把嘴角上头的血,把那件破囚衣重新披回到了肩上,然后跟在黑面的后头,朝着采石场的方向走。
走出点卯厅的时候,他听见了身后头权四爷的声音,依然还是笑呵呵的:“黑面,这个别往死里头使唤。能够扛得住杀威棒的货色,在这岛上还不多见。”黑面便应了一声。沈照并没有回头,但是他把这句话记下了——权四爷看他的那个眼神,以及看那些新囚的眼神,是不太一样的。
他把这句话牢牢记住了。也记住了那把钥匙串儿响动时候的节奏。
这个岛上,自然有这个岛上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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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石场坐落于岛的南坡,紧挨着海。
那崖壁被凿开了半面,露出了青灰色的岩芯,太阳这么一照,便泛起了冷光。几十个囚犯散落在崖下,有的抡着锤子,有的扶住铁凿,有的搬运石头,叮叮当当的声响混合着海浪的声音,从早响到晚。那号子是一声短、一声长的——“嘿——呦!嘿——呦!”——抡锤的人跟着号子落下锤子,不喊号子的人,就自己闷着头凿。
沈照所分到的这个活儿,就是凿石。黑面把一把铁凿以及一柄手锤丢给了他,又指了指崖壁上一处画了白线的地方:“今天凿完这片,要是凿不完,晚饭就得减半。”
凿石这个活儿,看着倒是简单,真正干起来,才知道其中的难处。铁凿顶在石面上,手锤一下一下地砸,要是砸不准,凿子就会滑出去,在手上豁出一道口子。沈照握着铁锤砸了足足半个时辰,凿进去不到两指深,虎口这会儿已经被震裂了,鲜血混着石粉,黏糊糊的。他并没有就此停下,手里的铁锤依旧一下一下地抡着。他模仿着旁边老囚的样子,把凿子斜斜地抵在石面上,一锤一锤地砸下去,砸到日头升到头顶,那一片白线才退下去浅浅一层。
等到日头爬到了头顶的时候,采石场那里的风也就跟着停住了。海风一停下来,崖下简直就像一口大蒸笼,石粉混着汗水,糊在脸上,黏得让人睁不开眼睛。沈照手里的凿子又一次从石面上滑脱,在左手虎口上豁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随即涌了出来,他随手抓了一把石粉按到伤口上,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只粗瓷碗就这么被递到了他的面前。
递碗的那个人,正是铁塔。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近前,手上端着一碗水——岛上水贵,淡水是担水队从寨里的水窖里挑出来的,每人每天限量。铁塔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碗又往前递了递,眼睛一直看着沈照。
沈照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只粗瓷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碗里的水是凉的,带着一点水窖里的土腥味,可喝到嘴里却比什么都甜。他把碗递还给了对方,道了一声谢。铁塔接过那只碗,没有应声,转身离开了,又回到他那块石头旁边,闷着头继续搬。
黑面拎着鞭子从崖上下来,在采石场上转了一圈,看到了沈照凿出的那片白线,什么都没说;回头看到铁塔,倒是笑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