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还没亮，外门广场那里很是热闹，青石任务墙前人头攒动，不少新人对这能换取修行资源的活动感兴趣。
管事弟子刚把新一批任务玉牌挂上去，底下就掀起了一阵猛烈的争抢。
有人踮着脚伸长手臂去够高处那块金色玉牌，有人猫着腰从人缝里往里挤，还有人直接把同伴举起来往墙上送，场面混乱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妖兽清缴！功绩三十点！谁也别跟我抢！”
“秘境巡逻留一个名额给我！我昨天跟刘师兄打过招呼了！”
“灵石采集要三个人，还差一个，修为练气六层以上的来！”
王磊从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左手攥着两块玉牌，右手还摁着第三块，胸口起伏气喘吁吁的。
他旁边那个高个子同伴昨晚胃里翻了一宿没睡好，眼眶青黑却依然拼了命往里挤，嘴里喊着：“给我留个矿洞**”。
“抢到了！”王磊挤出人群，把三块玉牌在手里掂了掂，脸上全是得意，“妖兽清缴，功绩三十，矿脉巡检，功绩二十五，还有个灵田护卫，功绩十八，够半个月修炼资源了。”
高个子喘着粗气凑过来：“那个灵田护卫给我，我实在挤不动了。”
“拿着。”王磊甩给他一块，转头扫了一圈四周，忽然目光一定，“哟，看看那是谁。”
人群最外围，一袭黑色兜帽长袍正不紧不慢地往任务墙这边走，步速匀速，姿态松弛，跟周围那些急赤白脸往里冲的人形成了教科书级别的对比。
王磊立刻来了精神，带着两个同伴**几步堵了上去。
“林嘉豪，来领任务了呀？”王磊嗓门拔高，周围好几个弟子被他这声招呼引了过来，“可惜啊，高功绩的任务都被抢完了，你来晚了。”
“不过没关系，”同伴接话，阴阳怪气得恰到好处，“反正你也不在乎功绩嘛，对吧？你要的是那种……什么来着？与天地同频？”
“人间清醒！”另一个补充，三人笑作一团。
林嘉豪停下脚步，兜帽底下那双眼睛从三人脸上慢慢扫过，这草木观心给了他很不一样的视角体验。
他看见的东西比昨天更清晰了，王磊右臂经脉裂痕已经从手肘蔓延到了肩膀，高个子胃部的灵气淤积凝成了一小块暗斑，第三个人的太阳穴突突跳得比昨天更凶，边缘重影已经拉成了两道。
“你们昨晚又熬了一宿修炼啦？”他声音平平的，却带着一种莫名的诡异。
王磊的笑声卡了一瞬，又气笑了：“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林嘉豪绕开他，往任务墙走去，“就是问问，怕你们给自己玩没了。”
“你说什么？！”
没给王磊发火的机会，林嘉豪已经走远了，他穿过拥挤的人群，那些闪闪发光的高功绩任务玉牌一眼都没多瞧。
妖兽清缴从他头顶掠过去，秘境巡逻从他左手边被抢走，灵石采集在他右手前方被三个弟子同时伸手拽住差点打起来。
他就那么直直地穿过去，像一尾黑鱼游过混浊的急流。
所有人都在往高处伸手，他偏往低处走。
最后他在任务墙的最底部站定了。
那一排任务黯淡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灰尘落了厚厚一层，最左侧那块玉牌甚至已经发灰发暗，和墙体的颜色糊在了一起。
旁边的接取名牌插槽里空空荡荡，连个蚊子腿都没落进去过。
林嘉豪伸手把玉牌摘了下来，“就这个草木养护吧。”
玉牌上描述着任务内容，后山荒林草木养护：除草、松土、护苗、打理废林。功绩：一。备注：此区域灵气荒废，草木枯死殆尽，无修行价值。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笑声像被捅破了的马蜂窝一样轰然炸开。
“他要接什么？草木养护？那地方还能修炼吗？”
“除草？！哈哈哈哈林嘉豪领了个除草任务！修仙修成园丁了！”王磊笑得很是张狂。
“功绩一啊！家人们谁懂啊，一功绩！他花半天力气半毛钱修炼资源都换不回来！”
“别人抢机缘他抢锄头，这就是人间清醒的格局吗？”
“他这是又准备闹出点笑话了？大家难道忘了前阵子深夜，这家伙一个人跑到那林中寻什么大道，结果被野猪追着顶，哈哈哈。”
“行了行了别笑了，人家说了，灵气不过是世俗的枷锁，锄头才是大道的钥匙！”
王磊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扶着高个子的肩膀喘气：“我就说，烂到骨子里了，外门末席配除草废任务，绝配，这是老天爷给他量身定做的。”
林嘉豪把玉牌揣进怀里，转身就准备离开。
他的表情在兜帽阴影里看不清，但嘴角确实往上翘了一点，一个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这时候管事长老从墙侧走了出来，皱了皱眉，他认得这个黑衣弟子，入门大典上望云的那个。
“林嘉豪，”长老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和一丝不耐，“你确定要接这个任务？后山荒林灵气枯竭，草木死绝，打理毫无收益，你修为本就垫底，再耗费时间在这些无用之事上，三个月后的外门考核你想拿什么过关？”
全场静下来等他的回答。
林嘉豪停住脚步，微微侧身，晨风从广场东面灌进来，掀动他的兜帽边缘，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而是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向远处后山那片灰蒙蒙的枯林。
“长老。”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全场听清，“众人争浮华机缘，我自养天地草木生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死寂半息，然后广场上爆发出比刚才更猛烈的笑声和骂声。
“艹！他说不相为谋！他一个除草的有什么可豪横的！”
“你听听你听听，多清高啊，养天地草木生机，他以为他是谁？什么上古木灵大能转世吗？”
“我悟了！家人们，以后我也去挑粪，然后告诉长老我在养天地五谷生机，顺便和你们这些俗人不相为谋！”
“那我去找合欢宗的道友交流一下，然后告诉长老我在参悟天地阴阳之造化，顺便和你们这些俗人不相与谋！”
“那我去杂役司为你们做饭，然后告诉长老我在炼化天地厨道真意，顺便和你们这些俗人不相与谋！”
旁边真正在杂役司做饭的人听见这话当场就不乐意了，怒骂道：“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做饭的？”
“好！好！好！”三个好一个比一个用力，后面七嘴八舌的直接开始咒骂了：“你小子往后别想吃一顿饭了！”
“哥，大哥，我真没那个意思，我错了...”
“你错什么错？你不是知道自己错了，是知道自己得**了！”
管事长老看着乱作一团的景象，拍了拍桌子，呵斥道：“肃静！成何体统啊！成何体统啊！”
林嘉豪已经走出广场了，那些笑声从背后追过来，像一群甩不掉的蜜蜂嗡嗡嗡地绕着后脑勺飞。
但他步伐没乱，呼吸没乱，连兜帽底下的表情都没变，甚至莫名地从这种被众人取笑的情景里获得了一丝**。
他穿过槐树林，沿着一道几乎被荒草吞没的碎石小径往后山走。
越走越偏，越走越静，身后广场的喧嚷像潮水一样一层层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山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和脚下碎石被踩碎时的细响。
后山荒林到了，林嘉豪站在林缘，抬头看了一圈，嗯...确实荒。
枯木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枝干焦黑，断裂处露出灰白色的木茬，地面上覆着厚厚的腐叶和枯草，踩上去松软发虚，像踏着一层死去的厚毯。
空气中几乎感觉不到灵气的流动，干涩，沉闷，连鸟叫都没有，四周都是荒芜的土地，倒是还有一些坚挺立着的树木，但树干早已干枯没有生机了。
在他草木观心的感知之下，这片区域的植被基本没有什么生气，死寂是这里的特色，林嘉豪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喜欢营造孤冷氛围感，但他其实是讨厌孤独的，他渴望受到关注。
难怪没人愿意来，这地方搁修仙世界就是贫民窟中的贫民窟，灵气浓度比外面低了十倍不止。
但林嘉豪站在这儿的时候，丹田里那枚气旋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排斥，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共振，像有人隔着很远敲了一下钟，钟声传到这里只剩一丝余韵，但的确有。
他在一块半埋的石头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烂封皮的《草木观心录》翻了翻，然后合上，放到一旁。
没急着除草，他先看了会儿天，荒林上方的天空被枯枝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灰蓝的底色透过来，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林嘉豪回想了一下今日的表现，说出的那句话够不够味道，他很享受其中，或者说那本来就是他自己，哗众取宠还是标新立异，谁也说不清楚。
他又低头看脚下的腐叶，看那些朽烂的枝干上爬着的苔藓，看石缝里仅存的一小簇蜷缩着的、边缘发黄的草芽。
然后他伸手，把草芽旁边一块压着它的小石子轻轻拨开了。
就在这时嘉豪道心系统又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了。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