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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大人奉旨来凉州,半个时辰后到!”
我爹腾地站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红肿的前胸,又看了看屋里几个穿得不伦不类的老兄弟,最后目光落在我哥身上——那件快撑破的长衫,那张凶神恶煞的脸。
“非得见钦差吗?”
传话的衙役愣了一下。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林掌柜。钦差大人带着圣旨来的,您家出了个文曲星下凡,这是光宗耀祖的事啊。”
我爹小声说:“他娘还行。他哥就算了吧。这个形象,接圣旨怕是不好看。”
我哥难得没有反驳,低着头,**那双蒲扇大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弟,要不哥去后厨躲躲?”
传话的衙役是个在凉州城当差多年的老吏,看着我爹和几个老兄弟这样子,忽然开口道:“林掌柜,当年您在前锋营的事,凉州城知道的人不多,可下官记得。”
他顿了顿,认真说道:“您这条腿、老马这只耳朵、老牛脸上这道疤、老杨身上那些伤——哪一处不是为了保家卫国留下的?还有您家大郎,上回凉州卫征民夫修城墙,他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儿,这事儿满城都知道。你们一家都是好样的。”
“状元公能走到今天,不只是他自己争气。你们把他养大,给他一个安稳的家,让他能安心读书。你们为什么不能站在他身边?”
我爹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我走上前,对衙役行了一礼。
“烦请您回报钦差大人,林家上下,都在酒肆恭候圣旨。”
我回过头,看着满屋子的人。
“除了我爹娘,还有我哥,还有几位从小照顾我的叔叔。他们自然要一起接旨。”
我哥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我。
“弟,我这个样子……”
“你这个样子怎么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是我哥。”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传话衙役笑了,拱手道:“如此最好。”
送走衙役后,几个叔叔和我哥反而更紧张了。
马叔对着水缸拼命整理自己的衣领,牛叔拿湿帕子胡乱擦脸上的粉,杨叔偷摸把长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
我哥蹲在角落里,把那件不合身的长衫一会儿扯扯领子,一会儿拉拉袖子,越折腾越别扭。他憋了半天,凑过来小声问我:“弟,钦差要是问我话,我该说啥?”
我正要说话,我爹也凑过来了,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张记账用的毛边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纸背面写:谢主隆恩。愧不敢当。
写完以后,他觉得少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小儿能有今日,全赖圣人教化。
“都背一背,万一钦差问话,别给咱家丢人。”
几个叔叔围着那张纸,跟做贼似的,一人背一句。
马叔背得最快。他挺直腰板,对着大家练习:“谢主隆恩,愧不敢当,小儿能有今日——”
我爹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那是我的词!你背你自己的!”
马叔挠了挠头,干笑两声:“这不是紧张嘛。”
我哥也拿过那张纸,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谢……谢主……隆恩……”
他念了三遍,把自己念急眼了,把纸一扔,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弟,哥是真的不行。哥这脑袋,记不住这些文绉绉的东西。”
他蹲在地上,瓮声瓮气地说:“到时候哥就跪在那儿,把头低着,钦差总不会嫌我跪得难看吧?”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哥,你什么都不用说。”
他偏过头看我。
“你就站在我身后,”我说,“像小时候那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那行,”他说,“这个哥会。”
半个时辰后,钦差仪仗到了凉州城。
凉州知府亲自陪着,后面跟着一队衣甲鲜明的禁军,再后面是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把酒肆门前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随后一声通报响彻街道。
“钦差大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