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婚期前一日,父亲的妹妹回了侯府。
姑母一进门便拉着妹妹左看右看,夸她命好。
“宁远侯世子年轻有为,你嫁过去就是享福。”
她又瞥了我一眼。
“明仪也该替妹妹高兴。”
我正在核对最后一遍宾客名单。
过去七年,侯府大小宴席都由**持。
哪家夫人忌荤,哪位大人不能饮酒,哪两家有旧怨不能坐在一处,全记在我的本子上。
母亲从不过问。
她只会在宴席结束后说一句:
“办得还行,没白养你。”
姑母见我没搭话,皱起眉。
“长辈跟你说话呢。”
“听见了。”
“听见了怎么不回?”
我放下笔。
“姑母要我回什么?”
“说你替妹妹高兴啊。”
“我说了,她就能过得好吗?”
姑母被问得一愣。
妹妹赶紧打圆场。
“姑母别怪姐姐,她这两日心情不好。”
“她有什么可不好?”
姑母撇了撇嘴。
“沈家白养她十五年,如今不过让她帮你办场婚事,她还委屈上了?”
她也知道。
或者说,所有人都默认我该还恩。
只有我不知道,这份恩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午后,我去偏厅取宾客名帖,隔着门听见姑母压低声音。
“她都知道了,你们还敢把她留在府里?”
母亲冷哼。
“她能去哪?”
“庄子和铺子的账都在她手里,真闹起来也麻烦。”
“所以我才说,等柔嘉嫁过去,让明仪跟着做陪嫁。”
姑母说得理所当然。
“宁远侯府规矩多,柔嘉又不会管账。让她跟过去伺候,正好。”
“可她未必肯。”
“她吃了沈家十五年的饭,还想拍拍**走人?”
姑母笑了一声。
“你就说这是还最后一份恩。她那性子,肯定答应。”
屋里的人也笑了。
她们太了解过去的我。
却不知道那个为了报恩任劳任怨的沈明仪,已经不在了。
我拿了名帖,刚回院子,妹妹便跟了进来。
她手里捧着一件新做的青色衣裙。
“姐姐,明**穿这个吧。”
衣料普通,连府里得脸的大丫鬟都不一定看得上。
她明日穿的嫁衣,却用了我找来的云锦,绣娘赶了整整半年。
“放着吧。”
妹妹没有走。
“姐姐,你还在怪我吗?”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手指一紧。
“什么?”
“知道我们是双生姐妹。”
妹妹低着头,过了许久才说:
“七岁那年,我听见娘和嬷嬷说话。”
八年。
她知道了八年。
这八年里,她拿走了我的头面、亲事、庄子收益,还有所有人的偏爱。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敢。”
她哭了。
“姐姐,我怕你知道以后,就会来抢我的东西。”
“哪些东西?”
我问。
“母亲,父亲,婚事,还是沈家嫡女的位置?”
她答不上来。
我忽然想起她每次收下我的东西,都会红着眼说对不起。
原来那不是愧疚。
只是她想要拿得心安一点。
妹妹跪在我面前。
“姐姐,我都要出嫁了,你现在说出来,对你也没好处。”
“等我嫁进宁远侯府,我会帮你找一门好亲事。”
“你跟我过去也行。我不会真把你当下人,我会一直叫你姐姐。”
我看着她,忍不住问:
“沈柔嘉,你是不是觉得,你还挺善良?”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门外,三叔公身边的小厮送来一个木匣。
里面放着我的出生文书,还有一张已经办好的路引。
最下面压着三叔公的字条。
只有一句话。
“你若想走,沈氏族中不会拦你。”
我收起路引,对妹妹说:
“回去试你的凤冠吧。”
“明天会很忙。”
她擦掉眼泪,终于松了口气。
她大概以为,我又一次原谅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