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这座临水亭是游廊一侧引活水凿成清池,然后建了一座亭子探于水面之上。
沈灵溪看着齐晏辞一副悠闲自得的神态,心中忽涌上些恼意。
她示意初清晚禾守在亭外,不让人靠近,自己气鼓鼓的走到齐晏辞身侧,坐在他旁边一侧的石凳上。
齐晏辞早就注意到沈灵溪了,但并没有回头,只是等着沈灵溪唤他。
不过他没料到,沈灵溪居然坐到他身旁一言不发。
齐晏辞微微侧首看向她,温声问道:“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沈灵溪瞪了他一眼,“还能是谁,当然是你。”
齐晏辞挑了一下眉,眼里多了一些看不透的东西。
随后放下手里的栏杆,转过身来正对着她,脸上挂着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温雅笑容。
“我?”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像是在哄一个耍小性子的孩子,“我今日连门都没出,怎么就得罪夫人了?”
沈灵溪看着他这副无辜的模样,心里的恼意非但没消,反而又往上蹿了三分。
她以前就是被这副面孔骗过去的——每回她刚起了点疑心,他就用这种温柔到无可挑剔的态度把她的话头挡回去。
以前她觉得这是体贴,现在她知道了,这叫以退为进。
她不打算再让他退回去了。
“你确实没出门,”沈灵溪把胳膊肘撑在石桌上,侧过身盯着他,“可你的事,都传到我耳朵里了。”
齐晏辞的笑容没有变,还是一副温和的样子,好像一个体贴的夫君,聆听着妻子的喋喋碎语。
“哦?什么事?”他拿起桌上的茶盏,撇了撇浮沫,语气随意,“说来听听。”
沈灵溪看着他这副波澜不惊的做派,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换了以前她大概就被他这一句话带偏了节奏。今天她偏不吃这套。
“瑾王的事。”她盯着他的侧脸,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他哼笑一声,又挑了一下眉,眼神有些发冷,淡淡地说道,“知道了?”
沈灵溪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她好像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了。
“你想如何?”他端着茶盏送至嘴边,抿了一口。
沈灵溪没想到他居然是这种态度,一时之间情绪涌上头,眼眶发红,“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你不知道都知道了吗,还想让我说什么?”齐晏辞抬头看向她。
“你怎么是这样样子?”沈灵溪有些失望。
“怎么?觉得不认识我了?可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齐晏辞冷冷地说。
两人对峙了一会。
最终齐晏辞先开了口,“我娶你确实是想利用你,但我对你并非没有真心。”
沈灵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所以一开始你就只是为了利用我?你娶我只是为了向陛下表忠心。”
“是。但我后面也对你动了真心。”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齐晏辞沉默了片刻,“进府的这几个月,你一直都很开心,我不想因此事让你不悦,我也不想你我因此生出隔阂。”
沈灵溪哼笑一声,“到底是怕我不悦,还是怕我耽误你的计划,你自己心中清楚。”
沈灵溪抹掉了脸上的泪水,转身便离开了。
齐晏辞站在原地,看着沈灵溪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久久没有动静。
自那日亭中争执之后,两人便陷入了冷战,侯府里悄然蒙上一层凝滞的气氛。
往日齐晏辞处理完府中事务,总会来寻沈灵溪是同她闲谈市井趣事,或是静静陪着她看一卷闲书。如今两条小径近在咫尺,两人却刻意避开彼此。
一日三餐依旧一同在正厅用膳,规矩不曾废去分毫,却只剩下碗筷轻触的细碎声响。
沈灵溪垂着眼帘,只专心进食,从头到尾不曾抬眼望向身侧的齐晏辞。
齐晏辞照旧举止从容,面上瞧出喜怒,偶尔吩咐下人添菜,话语平淡,从来不会特意同她搭话。
初清与晚禾看在眼里,暗自心急,却不敢贸然劝解。
这日午后落了场细雨,微凉水汽漫进院落。
沈灵溪正坐在院内的亭子,一边观赏那池塘中的残荷,一边手里雕刻着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她不必回头,也知晓是齐晏辞。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转头,依旧望着院中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
齐晏辞停在廊檐另一端,隔着数步距离。
他原本是打算外出拜访朝臣,途经此处,不由自主顿住脚步。
“近日天凉,当心染了风寒。”他率先开口,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
若是从前,沈灵溪定会应声答话。而今她只是淡淡颔首,一声不吭。
齐晏辞指尖微微蜷缩。他有万千话语堵在喉间,想要解释棋局身不由己,想要诉说日久滋生的情意,可临水亭内沈灵溪落泪失望的模样不断在脑海浮现。
他清楚,此刻任何说辞,落在沈灵溪耳中,都只会被当成又一番算计的托词。
沉默蔓延开来,细雨沙沙,衬得二人之间愈发疏离。
“我还要外出。”齐晏辞终是率先转身。
走出几步,他又顿了顿,低声补充一句:“若府里有人怠慢你,只管吩咐白藏处理。”
沈灵溪依旧没有回应。
待齐晏辞身影彻底消失,初清才小心翼翼走上前:“小姐,世子他……方才明明是想同您多说几句的。”
沈灵溪缓缓握紧了手里的枯莲木雕,鼻尖发酸:“他想的从来都是两全。既要完成谋划,又想要我若无其事留在原处。可世上哪里有这么容易的两全之事。”
转眼间,秋季大典很快就到了。
秋季大典是在西郊夕月坛举行皇家秋祀,天子亲祭夜明之神。
依本朝礼制,唯有王公文武百官登坛陪祭;各家诰命、世家女眷不得入**行礼,**特意在**东侧开辟连片的游廊帷幔,供女眷远远观瞻大典全程。
齐晏辞一早便换上了玄色绣银纹朝服,随同百官先行奔赴西郊,列队等候。
沈灵溪则随同长公主登上侯府马车,前往大典。
“咚——”大典的钟声响起。钟鸣九响,是祭礼开启的信号。
乐队列队依次入坛,肃穆的礼乐之声也随之响起。
坛上百官依序跪拜,游廊内女眷只需静静观礼,不必随同叩拜。
沈灵溪扶着廊边栏杆,看向远处的大典,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