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梁恪生收回视线。

他端起杯架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水。

水流顺着喉管滑进因为喝了太多黑咖啡而泛酸的胃里,带来一丝舒缓。

他靠回真皮椅背上。

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微弱的呼吸声。

这种感觉很奇妙。

平时,不管他面对的是谁,哪怕是闭着眼睛,他也能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那种试图靠近他的试探和算计。

这种无形的社交张力,让他即使在休息时,也下意识地竖着一层防御的刺。

但现在,这层刺不用竖起来。

旁边睡过去的女孩,身上没有任何想要从他这里索取情绪或者资源的信号。

她只是借了这辆车的一个角落,借了一点暖风,然后把自己安顿好,就不再制造任何麻烦。

这种不加掩饰的无视,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沉默。

反而让他,变得前所未有的放松。

梁恪生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肆虐的黑雨。

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牵了一下。

挺有意思。

也挺舒服。

雨势在进入西半山后稍微小了一些,但路面的积水依然很深。

劳斯莱斯在港大校门口的辅道旁缓缓停住。

车身平稳地停下,只有轻微的一下制动顿挫。

但这轻微的晃动,却让许知宜猛地惊醒。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瞬间坐直,脑袋“砰”的一声撞在了车顶边缘的扶手上。

声音不小。

许知宜捂着被撞疼的脑袋,眼神还有些迷茫。

她看了一眼窗外。

熟悉的红砖宿舍楼,楼下的路灯在雨中散发着昏黄的光。

到了。

她转过头,视线撞上了梁恪生的眼睛。

他正看着她。

眼神平静深邃,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他交叠着双腿,姿态放松,似乎对她刚才那种冒失的举动并不反感。

许知宜瞬间清醒了。

她飞快地把腿上深灰色毛巾,放在一旁的空位上。

“对不起梁生,我睡着了。”

她声音还有点哑,抓起怀里的书包,伸向车门把手,“今天谢谢您。”

依然没有说多余的废话。

手腕用力,“咔哒”一声,车门被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冷风夹杂着雨丝,瞬间顺着门缝钻进来。

“等一下。”

梁恪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许知宜推门的动作顿住。

她回过头,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梁恪生没有看她。

他按下中央扶手上的一个按钮,前排驾驶座的隔板缓缓降下。

“陈柏。”梁恪生语气平淡,“伞。”

陈柏立刻会意,从驾驶座旁边的伞筒里抽出把黑色的长柄雨伞,转身递向后座。

伞柄是纯银打造的,上面刻着恒亚资本的缩写。

梁恪生接过伞,斜斜地放在了两人中间的座椅上。

“拿走。”

许知宜看着伞。

从这里到宿舍楼门口,还有十几米的距离,外面虽然雨小了些,但依然是大雨级别。

如果就这么冲出去,她刚刚被暖风烘干一点的衣服,会立刻重新湿透。

她没有矫情地推脱。

“谢谢。”

许知宜伸手,握住冰凉的伞柄,停下了推门的动作。

她把门缝重新拉小,挡住外面的风雨。

然后转过头,咽了一下口水,嗓子里干涩得发疼。

“梁生。”她开口。

梁恪生听到声音,视线慢慢移过来,落在她脸上。

许知宜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声音里的颤抖:“兰桂坊那天晚上,我喝多了,撞了您的车。还有今天……谢谢您的顺风车。”

梁恪生看着她。

没说话。

车厢里暖风轻轻吹着。

许知宜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滑稽。

像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落水小狗,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试图跟主人讲体面。

但她还是固执地把话说完。

“我不想白欠您的人情。洗车费,还有这块地毯的清洗费,我会赔给您。”许知宜顿了顿,直视着他的眼睛,“另外,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您吃顿饭,正式道个谢。”

话音落下。

车厢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死寂。

梁恪生看着她,眼底飞快地划过一丝情绪。

在圈子里,想要请他吃饭的人,可以从中环排到尖沙咀。

那些投行精英、企业高管,哪怕提前半年预约,也不一定能拿到他一个小时的午餐时间。

现在,一个浑身滴着水的穷学生,坐在他的劳斯莱斯里,一本正经地说要请他吃饭。

梁恪生嘴角细微地扯动了一下。

他淡淡收回了视线,重新闭上眼睛,手指在中央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仿佛在无声的拒绝。

前排的驾驶座上。

陈柏在隔板降下后,一直安静地听着。

听到许知宜那句“想请您吃顿饭”时,陈柏正要抬起的手顿了一下。

他跟着梁恪生五年,太清楚老板的脾气,也太清楚老板那个敲击扶手两下的动作代表着什么。

不耐烦,以及“把麻烦处理掉”。

陈柏转过身。

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纯黑色的真皮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从前排递向后座。

“许小姐。”

陈柏的声音温和客气。

许知宜愣了一下,视线从梁恪生紧闭的双眼上移开,看向陈柏递过来的那张纸片。

“梁生平时行程很满,近期都要飞国外出差。”

陈柏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语气里听不出半点轻视,却字字句句都在拉开距离。

“洗车费不用挂心,公司有专门的车辆维护预算。这是我的名片。”

许知宜看着名片。

纯白色的硬卡纸,质地厚实,边缘泛着低调的哑光。

“这几天台风过境,天气不好。如果许小姐因为淋雨生病,或者后续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随时打这个电话联系我。”

陈柏把名片往前递了递。

许知宜没有立刻接。

她不傻。

在港大传理系读了这么久,她听得懂这种冠冕堂皇的外交辞令。

什么叫“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潜台词就是:你这种级别的人,是不可能直接联系到梁恪生的。有什么麻烦,我来用钱或者资源帮你打发。至于吃饭?你不够格。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阶层屏障,在这一刻,具象化成了一张印着助理名字的纸片。

许知宜抿着唇。

松开抱着包的手,在半湿的裤腿上用力蹭了两下,擦才伸出手,接过了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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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