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在金辉会所混了大半个月之后,我逐渐建立起了一种“我能行”的幻觉。
王**成了固定回头客,
周姐每周来两次,
黄姐偶尔也来,
微信上还有好几个等着排队的。
每天晚上走进金辉大门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些还在坐冷板凳的新人看我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羡慕,是“他怎么做到的”。
阿强看出了我的状态,那天在吧台边喝东西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你最近有点飘了。”
“有吗?”
“你自己感觉不到。
但我看得出来,你走路的时候肩膀比以前耸得高了。
耸高的意思就是——
你觉得你已经稳了。”
他顿了顿,
“这行最怕的就是觉得自己稳了。
你觉得自己稳了,就会有一个客人出现,
专门来提醒你,你还没那么稳。”
我当时没太当回事。
我以为他说的是“再接再厉”或者“别骄傲”之类的话,
但我没想到的是,那个“提醒你的人”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晚上,东哥从楼上下来,走到我面前:
“今晚有个客人,点名要见你。
郑**,做化妆品生意的,
很有钱,但也很挑。
你今晚注意点,她说什么你听着就行,别顶嘴。”
“她很挑?”
“她换过的人比别的客人来过的次数还多。
以前有个小孩,被她退货退了三回,退到后来自己都不好意思在金辉待了。”
“她为什么要换人?”
“原因每次都一样——”
东哥看了我一眼,
“——‘不够温柔’。”
“温柔”这俩字,对我来说突然变成了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
我前面接过的那些客人,没有一个人说过我不够温柔,但也没有人专门夸过我温柔。
它像一条我没走过、没有路标、也没有灯的路。
“她大概几点到?”
“八点半。
你今晚先别接别人了,留着状态给她。”
“行。”
晚上八点半,郑**准时出现在金辉会所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绣着一圈极细的暗纹,
扣子扣到第二颗,露出一小截锁骨。
下身是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裤,裤线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
脚上一双黑色尖头平底鞋,鞋面没有任何装饰,连一条多余的走线都没有。
她看起来五十岁出头,但身材保持得很好,腰背挺直,肩膀不塌。
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用的是黑色的发网,没有任何碎发落下来。
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珠面光滑,几乎看不到瑕疵,
像两颗被固定在皮肤上的、不会掉落的小小光点。
她没有拎包,只拿了一只黑色的手拿包,薄薄的一片,
像一张被折起来的、还没打开的信。
她不是那种大张旗鼓走进来的客人。
她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习惯了不在任何地方留下多余的声响。
但她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大厅的气场都微微变了一下——
那两棵发财树的叶子好像忽然间不动了,电视机里播放的MV也像是比刚才低了一格音量。
她扫了一圈大厅,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超过半秒,然后落在吧台边的领班身上:
“我约了郝建。”
领班朝我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郑****,
我是郝建。”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的白衬衣领口,又收回来。
那一眼不是审视,不是好奇,
更像是在对一件已经听说过的事***快速复核。
“王**说你‘还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
“但我从来不看别人的评价。
我自己看。”
她转身朝包房走去,我跟在后面。
她走路的姿势很稳,一步一落,
不急不慢,像一个人走在自己熟悉的路上,连地上的砖数都记得。
包房在三楼走廊尽头,是金辉最小的一间。
灯光偏暗,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是黑色的大理石。
没有电视,没有音响,没有多余的摆设——
墙上只挂了一幅水墨画,画着一根没有叶子的枯枝,在空白处斜斜地伸出去。
她在沙发正中间坐下来,背挺得很直。
我坐在侧面的单座沙发上,跟她之间隔了一张茶几的距离。
“您想喝点什么?”
“铁观音。”
我按了服务铃,点了一壶铁观音。
服务员送进来的时候,我接过茶壶,
给她倒了第一杯,杯口朝我自己。
她端起来,没有喝,
先闻了一下,然后放下。
“水温不够。”
“对不起,
我让服务员重新换一壶。”
“不用了。
换茶太慢。”
她把那杯茶推到一边,靠在沙发上,
“你坐下吧,不用忙了。”
我坐回原来的位置。
她把她的手拿包放在茶几边角,身体微微前倾:
“王**说你‘不错’,
但我不看别人的评价,
我自己看。
你来了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能站稳脚跟,说明你确实有点东西。”
她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但你今晚不用太紧张。
我不是来考验你的。”
“那您今晚是来……”
“来看看。”
她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了一些的铁观音,慢慢喝着,
“你不需要刻意表现什么,
你平时什么样,
今晚就什么样。”
那天晚上她问了我很多问题,比之前所有客人加起来都多。
从我的老家问到我为什么来东莞,从我的学历问到我在这边有没有亲人。
我都答了,答得不快不慢,
每一个字都像被过滤了一遍,确认没有多余的东西才放出来。
但她坐在那里听着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不是在看我的答案,
是在看我在说答案的时候,脸上的肌肉有没有多余的抖动。
“你觉得你做这一行的优势是什么?”
她问。
“我坐得住。”
“坐在那里和‘坐得住’不是一回事。
坐在那里是物理动作,
‘坐得住’是心不动。
你觉得你的心不动吗?”
我沉默了一下。
在那个沉默里,我感觉到她的目光没有移开,
它停在我停顿的地方,像在数那段停顿的长度合不合格。
她说:
“你今晚表现得很规矩。
但规矩是‘做’出来的,
不是‘在’出来的。”
“郑**,我不太明白——”
“你在做你觉得我应该喜欢的事。
你在演一个‘好公关’的角色,
而不是你这个人。
这不是我要的。
我要的是一个人,不是一个角色。
你确实坐得稳,但你坐的时候,心里头有一只钟在响——
‘她满意了吗?’‘
我这样做对吗?’‘
接下来我该说什么?’
那只钟的声音,我听得见。”
她把那杯已经凉透的铁观音放在桌上,茶水在杯中微微晃了一下,她看着那圈涟漪,说:
“我点了你,
不是因为你的预约被填满了,
不是因为王**说好。
我是因为我听说你刚来不久就被人记住了。
我来看你是不是那种能记住别人的脸,
也能让人记住你脸的人。”
她站起来:
“你还没学会‘温柔’。
温柔不是低声说话,
不是倒茶倒得稳,
是你坐在那里的时候,
我不觉得你在等我满意。
你还在等。
等你走的时候,
你再去练练。”
她走了。
走出包房的时候步子还是很轻,像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多余的声音。
那扇门在我面前轻轻合拢,门缝里最后一丝光被收走了。
我坐在包房里,看着那杯凉透的铁观音。
茶汤的颜色已经很深了,深到像一杯被泡了很久的苦药。
我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确实凉了,带着一股涩味,
涩得不像茶,像被泡开的旧纸页。
我坐了很久,久到服务员敲门进来问“需要收拾吗”。
我说:
“不用了,
我自己来”。
我把那壶茶倒掉,把杯子叠好,放在茶盘边沿,
然后站起来,走出包房。
阿强在走廊里站着,看到我出来:
“怎么样?”
“她说我不够温柔。”
阿强没接话。
他点了一下头,像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一样,
但那点头里没有“看吧我说了吧”的味道,更像是“这事儿我也遇到过”。
那晚我没有再接别的客人。
我坐在大厅靠窗的卡座上,看着落地窗外那条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在路边摊买炒粉,
有人骑着电动车从巷口飞快地穿过,
有人在路灯下打电话。
跟之前相比,我没有被留住的那些夜晚不一样了——
我能看到她们的脸,是清晰的,
是具体的,是还没有被任何一个标签简化过的。
孙晓丽那天晚上轮休,我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她正在客厅敷着面膜看电视。
她看了我一眼:
“今晚怎么了?
脸都拉长了。”
“今晚被退货了。
客人说我不够温柔。”
她把面膜揭下来扔进垃圾桶,认真地看着我:
“郑**?”
“就是她。”
“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把鞋脱了,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
“她说我在‘做’,
不是在‘是’。
她说我还在等。
我不知道她说的对不对,但我回去翻了一遍,
觉得她说的那几句话,确实比之前那些客人对我说过的都更有用。”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搞明白什么叫温柔。”
“怎么搞?”
“不知道。
但我想先学着不那么急着说话。”
孙晓丽看着我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能意识到问题在哪,就已经比金辉大部分人都强了。
你睡吧,明天再想。”
她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没有开灯。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淡**的圆斑。
我看着那个圆斑,把郑**今晚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你在等我满意,不是你在‘在’。”
我忽然想起阿强说过的另一句话:
“等你哪天坐在客人旁边的时候,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工作’了,那就是温柔了。”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变成那样,也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远。
但我愿意先迈出下一步。
下一句话在开口之前,先停一下,看看它是不是真的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