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沈糯依微微点了点头。她将自己往热水里又缩了缩,只露出一个脑袋,下巴搁在桶沿上,湿漉漉的睫毛垂下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我今日让沈晚妤去送药,又将金钗送给了她,还躲着素心上了别人的马车。裴瑾那性子……你觉得他会这样算了?”
菱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只怕过不了一个时辰,素心便要来叩门了。”
沈糯依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泡在热水里仍然微微发颤的指尖,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
“所以这药,不能喝。”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菱歌,目光清亮而执拗:
“我得病。病得爬不起来,病得迈不出这道门槛。只有病了,他才不能把我怎么样。”
菱歌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浴桶边的青砖上,洇成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拿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末了索性不擦了,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沈糯依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从热水里伸出手来,湿漉漉的指尖碰了碰菱歌的手背:
“别哭了。去给我煮碗姜汤来……姜汤还是能喝的,驱驱寒,但不至于把病全挡回去。再去拿两个膏药来,这膝盖总得先护一护,真跪坏了往后走路都成问题。”
菱歌咬着唇,用力点了点头,抹着眼泪转身去了。
沈糯依独自泡在热水里,闭上眼,感受着身体深处那股寒意与热水暖意的无声拉扯。
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太阳穴也开始突突地跳,那是高热前最熟悉的信号。
她知道,再过一两个时辰,身体里的那场大火便会烧起来。
泡过热水澡,灌下一碗滚烫的姜汤,沈糯依便昏昏沉沉地缩进了被子里。
她侧身蜷着,湿发还未干透,散在枕上,眉心微微蹙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潮气。
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不正常的潮红,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
呼吸渐渐重了起来,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像是有一团火在肺腑里闷着烧,烧得她嘴唇发干,呼出来的气却烫得吓人。
风寒入体,来势汹汹。
然而戌时刚过,院墙外便响起了熟悉的叩门声。
素心披着一身夜露走进来,手中还提着一盏绢纱灯笼,灯影在她面上晃了晃,照出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她跟着菱歌走到床边,瞧见榻上蜷着的人,到嘴边的话便全咽了回去。
床榻上,沈糯依烧得两颊绯红,嘴唇却白得像纸,额上覆了一层细密的薄汗,眉心紧锁,睫毛时不时颤一颤,像是陷在什么不安的梦里。
呼吸又浅又急,间或夹着一声压抑的轻咳,听着就让人揪心。
素心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烫得她心头一紧。
她站在床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罢了。
十板子也好,二十板子也罢,她受着便是了。
人都病成这副模样了,她总不能拿一床被子裹了扛过去。公子再不讲理,也不至于要一个烧得人事不省的姑娘深夜奔波。
素心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对菱歌道:
“照顾好你们姑娘。让姑娘好生歇着,我先回去复命。”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姑娘若是醒了,替婢子带句话……就说,公子那边,能拖的婢子尽量拖,可也请姑娘……莫要太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