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从景仁宫回来的那个夜里，甄嬛睡得很浅。
她躺在床上，半梦半醒之间，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今晚宴席上那些人的脸——皇后温婉的笑、华妃端酒杯时微微发紧的指节、曹琴默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的沉默。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转着，怎么也停不下来。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帐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锦被上铺了一层浅浅的银白。
她索性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色很好。秋夜的天空澄澈得像一块洗过的深蓝色绸缎，一轮圆月挂在檐角上方，月光把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青砖地上，枝桠的影子像一幅淡墨画。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的甜和泥土的潮，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院子里有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很碎，像是不想让人发现，又像是怕弄脏了地上的月光，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甄嬛没有动，她透过窗棂的缝隙往外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海棠树下，仰头看着树梢，一动不动。
是安陵容。
甄嬛愣了一下，推门走了出去。夜风迎面灌过来，她拢了拢披着的衣襟，轻声叫了一句：“安妹妹？”
海棠树下那个身影猛地转过来，看到是甄嬛，像是被吓了一跳，又像是松了口气，脸上浮起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姐姐……你还没睡？”
“正要睡呢，听到院子里有动静。”甄嬛走到她身边，站在同一棵海棠树下，“你怎么来了？大半夜的，不在自己屋里歇着？”
安陵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睡不着。在屋里躺着，脑子里乱得很，就想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到你这儿了。”她抬起眼看了甄嬛一下，又迅速低下，“我不是有意吵你的。”
“没吵。”甄嬛说，“我正好也没睡着。”
她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了，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安陵容也坐下。安陵容犹豫了一下，挨着石凳的边沿坐了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夜风偶尔穿过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响，已经过了三更了。月光照在安陵容的侧脸上，把她那层平日里藏得很好的紧张衬得分明——她的眉尖微微蹙着，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东西。
“在想什么？”甄嬛主动开了口。
安陵容侧过头来看她，沉默了几息，然后说：“我在想……我今天坐在那张桌上，算不算坐在了他们中间。皇后娘娘对我笑，年贵人也看了我好几眼，曹贵人和我说了两句话。我觉得她们都在看我，可我分不清她们是在看我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她这话说得有些乱，但甄嬛听懂了。安陵容今晚坐在那张圆桌上，第一次以“常在”的身份和这些人平起平坐，她感受到了那种被注视的滋味，但她不确定那些注视里装的是什么。
“她们当然是在看你。”甄嬛说，“你今晚坐在那张桌上，你就是那桌上的一部分。皇后看你，是因为她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年贵人看你，是因为她知道你和我走得近。曹贵人看你，是因为她习惯观察所有人。”
安陵容听了，眉头皱得更深了些：“那……她们看到的我是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