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崔琰走后第三日。
沈府又恢复了平静。
前院的雪扫干净了。
马车辙印也被新雪覆盖。
仿佛那日东宫的人从未来过。
沈青瓷知道。
这只是假象。
太子查不到笔迹。
只会换一条路来查。
她坐在父亲书房里。
窗外是灰白的天。
梅枝上压着残雪。
偶尔有一两只麻雀落在枝头。
抖落一片细小的雪沫。
她手里捧着一卷邸报。
上面记着昨日朝堂的事。
北狄使节在边境杀了三名大周巡兵。
**主战主和吵成一团。
林太傅主张和谈。
镇北侯萧衍主张出兵。
皇帝头疼。
没有定论。
沈青瓷把邸报放下。
策图的字迹浮现。
宿主,主线进度百分之二。
下一节点,连续献策三次。
当前完成一次。
她看着那行字。
北狄。
**。
这正是第二次献策的机会。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
铺开一张宣纸。
提笔。
用的是新练的瘦金体。
笔锋瘦硬。
像冬日里的枯枝。
她先写边境地形。
再写北狄各部关系。
最后写三条可能的进攻路线。
每一条都标了兵力。
每一处关隘都写了弱点。
她没有直接写破敌之策。
只写敌军会怎么来。
防御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守。
策图在旁辅助推演。
一遍遍验证数据。
北狄左翼部落今年雪灾严重。
草场冻死三成。
牛羊瘦弱。
缺粮。
最可能率先南下。
右翼部落与左翼有仇。
去年冬天还打过一仗。
不会配合。
中路军马强壮。
但首领年迈。
儿子争位。
趋于保守。
这些信息来自邸报碎片。
来自县志。
来自策图对气候和牧场的推演。
她把它们拼成一幅完整的图。
她在纸边写下几个数字。
左翼部落可战之兵约两万。
右翼约一万五。
中路最盛。
约四万。
但中路不会倾巢而出。
首领要留兵守老营。
真正能南下的。
不过两万五千。
她把这些数字圈起来。
又在旁边画了三条细线。
代表三路进**向。
策图提示。
推演完成度百分之八十七。
剩余变量为天气与援军到达时间。
沈青瓷看着那三条线。
想起穿越前在实验室画过的流程图。
那时候她用电脑。
现在她用笔。
工具变了。
逻辑没变。
写到正午。
她的手有些酸。
砚台里的墨干了又磨。
磨了又干。
策图忽然提示。
宿主,你漏了一个变量。
沈青瓷停住笔。
什么。
她在心里问。
策图显示。
大周边军去年换过一批弩机。
射程增加四十步。
北狄若从东路进攻。
会在黑水河一带受阻。
沈青瓷看着那行字。
眉头微微一动。
她提起笔。
在东路线上补了一句。
黑水河冰期未稳。
弩机可设伏于南岸高地。
写完后。
她把笔搁下。
揉了揉手腕。
写到黄昏。
策论完成。
她用了三种墨色。
首段浓墨。
中段淡墨。
末段枯墨。
像是前朝某位老臣的手稿。
她把它卷好。
塞进一只檀木匣。
匣底铺着一层旧丝帛。
显得颇有年头。
她又从妆台里取出一盒香灰。
轻轻撒在丝帛上。
再吹去浮灰。
匣底立刻多了几分陈年味道。
夜里。
沈父在书房批公文。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抬头。
案头多了一只檀木匣。
他不记得自己拿过这东西。
打开。
是一卷策论。
字迹瘦硬。
与那卷治水策截然不同。
他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手开始发抖。
第二日清晨。
沈父没有上朝。
他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沈青瓷推门进去时。
看见他眼下一片青黑。
父亲。
她唤了一声。
沈砚抬头。
目光里惊疑参半。
青瓷。
这卷策论,又是那残卷。
沈青瓷神色如常。
父亲如何知道。
沈砚扯了扯嘴角。
除了那神秘人,谁还会把东西悄无声息放到我案头。
沈青瓷走过去。
替父亲倒了杯热茶。
父亲觉得如何。
她问。
沈砚捧起茶杯。
手还在微微颤抖。
若此策属实。
北狄三路进攻的时日都已写明。
大周便可提前布防。
他说。
可这也太详尽。
详尽得不像人能写出来的。
沈青瓷垂下眼。
父亲可愿再呈一次。
沈砚看着她。
目光里有犹豫。
上次治水策已让太子起疑。
这次再呈。
怕是要把那人逼到明处。
沈青瓷摇头。
父亲只需照实说。
仍是古籍残卷。
沈砚沉默片刻。
点了点头。
第三日早朝。
沈砚出列。
呈上**策。
皇帝翻看几页。
脸色变了。
朝堂上安静下来。
林太傅探头看了一眼。
随即冷笑。
沈大人,这又是哪里来的残卷。
沈砚拱手。
回太傅。
仍是旧书摊上偶得。
林太傅哼了一声。
一次是偶得。
两次也是偶得。
沈大人这运气,未免太好了些。
朝堂上响起几声低笑。
皇帝抬手。
止了笑声。
他看向萧衍。
镇北侯以为如何。
萧衍接过奏疏。
仔细看了一遍。
眉头越皱越紧。
他久在边关。
知道这些路线绝非凭空捏造。
每一条都切中北狄要害。
陛下。
他开口。
声音低沉。
此策若早半月到臣手中。
边境三城不会丢。
皇帝坐直了身子。
当真。
萧衍点头。
臣在边关七年。
北狄习性了如指掌。
此策所列三路线。
与臣麾下斥候近年回报完全吻合。
只是臣没想到。
有人能把它们整理得这般清楚。
臣愿以军功担保。
此言一出。
朝堂哗然。
林太傅的脸色更难看了。
一名文官低声道。
镇北侯这是把前程押上去了。
另一人接话。
若此策不实。
侯爷的爵位都要受影响。
沈砚站在原地。
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
这卷策论的分量。
已经重到足以改变战局。
也足以把那个神秘人推向风口浪尖。
太子赵珩站在百官前列。
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卷策论上。
字迹瘦硬。
与治水策完全不同。
可那种风格。
那种把复杂局势拆解成清晰数据的能力。
如出一辙。
他忽然开口。
父皇。
儿臣以为。
此策关系重大。
应先按策中所言行事。
同时追查残卷来源。
皇帝点头。
准。
赵珩退后一步。
目光扫过沈砚。
停了一瞬。
沈砚只觉得后颈发凉。
退朝后。
赵珩没有直接回东宫。
他去了藏书楼。
命人把沈砚近来呈上的两卷策论并排摆开。
一卷治水。
一卷**。
字迹不同。
语气不同。
甚至连用纸都不同。
可他在字里行间。
嗅到了同一种味道。
冷静。
克制。
像是站在高处俯瞰棋局的人。
他伸手按住那卷**策。
对身后的崔琰说。
去查沈府近两个月所有出入之人。
男女老少。
一个都不要漏。
崔琰领命而去。
赵珩独自站在案前。
窗外飘起细雪。
下朝后。
沈砚回到府中。
把朝堂上的事说给沈青瓷听。
沈青瓷正在浇花。
听完。
手里的水壶没有停。
萧衍担保了。
她说。
沈砚点头。
他担保了。
沈青瓷把水壶放下。
那这卷策论。
至少不会被人当作胡言乱语。
沈砚看着她。
你早就料到会这样。
沈青瓷摇头。
没有料到。
只是赌了一把。
赌萧衍还能认得出真话。
沈砚沉默。
他不知道女儿口中的萧衍。
还是那个在侯府里作威作福的世子。
还是那个在边关浴血多年的将军。
策图提示。
主线进度提升百分之一。
当前进度百分之三。
沈青瓷在心里嗯了一声。
才百分之三。
路还长。
夜里。
沈青瓷在灯下翻开一卷空白纸。
第三次献策。
该写漕运了。
窗外传来风声。
像有人在暗中窥视。
她没有抬头。
只是把烛火拨亮了一些。
沈府墙外的老槐树下。
两个黑影缩在阴影里。
一个低声问。
殿下让咱们盯多久。
另一个答。
盯到那个人露面为止。
东宫里。
赵珩把那卷**策摊在灯下。
一字一句地重读。
他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黑水河冰期未稳,弩机可设伏于南岸高地。
这句话。
不是读书人坐在书斋里能写出来的。
写这话的人。
要么去过边关。
要么。
有通天彻地之能。
赵珩合上卷轴。
眼底第一次有了明确的渴望。
本宫一定要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