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石阶很长。越往上,松林越密,雾气越浓。走到第二段石阶尽头时,他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声音——不是钟声,是剑声。很多柄剑同时挥动时划破空气的尖啸,密集而凌厉,像无数只燕子在风里翻飞。演武场。他曾经也有过这样的声音。他站在松林的阴影里,隔着几十步的距离,远远望了一眼。广场上数十名灰衣弟子正在练剑,动作整齐划一,剑光在晨光中闪烁如鳞。他们在练天绝九剑的起手式——剑出无回。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右转,往杂役房的方向走去。
杂役房在天剑山的最外侧,紧挨着伙房和柴房。一排低矮的木屋,墙根长着青苔,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用茅草胡乱塞着。木屋前的空地上堆着半人高的柴垛,墙角靠着几把豁了口的斧头。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蹲在柴垛旁抽烟杆,身形干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不大但很精。看见沈剑心走过来,他抬了抬眼皮。“新来的?”
“是。刘管事?”
“嗯。”刘管事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磕了磕烟灰,没有问他叫什么,没有问他从哪来。他见过的杂役太多了——逃荒的,避祸的,欠了债跑路的,被仇家追杀上山躲命的。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来历,他从来不问。“劈柴会吗?”
“会。”
“挑水?”
“会。”
“扫地?”
沈剑心沉默了一息。“也会。”
刘管事站起来,从墙角拿了把豁口斧头递给他。“先把这堆柴劈了。劈完去伙房吃饭。”他指了指柴房旁边一间更矮的木屋,“住那儿,跟另外三个杂役挤一挤。铺盖自己想办法。”
沈剑心接过斧头。竹柄入手很轻,轻得让他有些不适应——他已经很久没有握过这么轻的东西了。他的手掌习惯了剑柄的重量。这把斧头没有分量。他握着斧头走到柴垛前,拿起一根圆木立在劈柴墩上,举起斧头。斧刃落下去的时候,他想起了大婚那天她的剑刺进他胸口的角度——从上往下,干净利落。斧头劈进圆木正中,木头应声裂成两半。他弯腰把劈开的木柴捡起来扔到旁边,又拿起一根。一根接一根,劈到天黑。
伙房的老厨子端出了一盆杂粮粥和一碟咸菜。三个杂役围坐在木桌旁,一人一碗,呼噜呼噜地喝。老周闷头喝粥,偶尔揉一下腰。老钱用那双精明的眼睛打量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阿九坐在他对面,一边喝粥一边问东问西——你从哪来、你叫什么、你的名字好怪、你的头发是自己割的吧、你手上的茧子怎么那么厚。
沈剑心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粥,阿九的问题他一概用最简短的答案应付过去。“很远的地方。庙里。不记得了。”
阿九的好奇心没有被满足,但也不恼。这个少年大概对谁都这么多话。他说自己是青州人,老家发大水,地淹了,家里人全没了,跟着逃荒的人往东走,后来饿晕在山门口,是刘管事把他捡上来的。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沈剑心听着,没有接话。他注意到老钱的目光一直在他手上打转——那双眼睛不大,但很精,和阿九的好奇不一样,老钱的目光里有一种掂量的意味。他没有抬头,继续喝粥。
入夜后,沈剑心躺在杂役房的硬木板上,望着房梁上的蛛网。门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正好落在他的铺位旁边。他把手伸进怀里,指尖触到胸口那道剑伤。伤口没有疼。今晚没有下雨。三年了,他已经习惯了在每个雨夜被那道旧伤叫醒。不疼的夜晚反而有些不适应。他侧过头,从门缝的角度看出去,能看到主峰的方向——隐约有一点微弱的灯火,悬在半空中,像一颗不会熄灭的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