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那篇关于计划和市场的文章,最后又改了将近半个月。
最初确实是沈清源起的头,可写到后面,方景安参与得越来越多。
有些论点太直接,他帮着重新组织语言;有些地方只有判断,没有足够论证,他便去学校资料室翻资料,把能够找到的数据和过去几年的实际情况补进去。
文章最后还是寄出去了,方景安劝过一次,之后便没再劝。
《计划调节与市场调节的若干思考》。
文章的核心没有变,沈清源认为,计划和市场本身都是调节经济运行的手段。
计划有计划的长处,市场有市场的作用。
两者都不是万能的,也没有必要被放在完全对立的位置上。
对于关系国计民生、需要长期投入以及必须集中力量建设的领域,计划具有市场难以替代的作用。
可面对数量庞大、变化频繁的日常生产和消费,如果所有事情都依靠计划,也不可能做到事无巨细。
价格、供求和生产者自身的判断,同样能够发挥作用。
说到底,沈清源想讲的只有一件事。
计划和市场不应该是谁消灭谁。
而应该看什么事情适合用什么办法。
稿子写完那天,他自己重新看了一遍,装进信封。
收件地址写的是燕京。
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
《经济研究》编辑部。
方景安看着他把信封封好,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真寄?”
“都写完了,不寄留着垫桌脚?”
............................
燕京,《经济研究》编辑部。
每天送到这里的投稿不少。
各地高校、研究机构恢复正常工作以后,经济领域的讨论也明显比前几年活跃起来。
这天下午,一摞新到的稿件送到了主编桌上。
他原本只是照例翻看,直到看到其中一篇文章。
《计划调节与市场调节的若干思考》。
沈清源,方景安。
主编看到第一个名字时,已经有了些印象。
“沈清源……”
旁边的编辑抬起头。
“汉东大学那个?”
“嗯。”
“以前研究工业经济和财政的。”
主编又看了一眼第二个名字。
“方景安呢?”
“好像是他的学生,现在也是汉东大学经济系的教师。”
主编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他开始看文章,最开始还只是正常的审稿速度,几页以后,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到了中间部分,他甚至拿起笔,在旁边做了几个记号,又过了二十多分钟,主编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
这一次比第一遍更慢。
办公室里的人已经注意到他的反应。
副主编放下手里的材料。
“什么文章,看两遍?”
主编没有回答,一直把其中一段重新看完,才把稿子放到桌上。
“好。”
副主编笑了。
“难得听你这么痛快地夸一篇稿子。”
“你看看。”
稿件递过去。
十分钟以后,脸上的笑已经没了,再往后看,眉头也慢慢皱了起来。
主编一直没有催他,直到副主编把最后一页放下。
“怎么样?”
副主编沉默了一会儿。
“文章是好文章。”
“但是?”
“有风险。”
主编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
副主编拿起文章。
“现在关于计划和市场的争论本来就不小。”
“有人认为在计划经济下面,可以保留一定范围的市场调节。”
“也有人觉得市场这东西一放开,就容易出问题。”
“现在本来就在争。”
他拍了拍手里的稿子。
“这两个人倒好。”
“直接往前走了一大步。”
主编说道:
“他们可没有否定计划。”
“就是因为没有,我才说文章写得好。”
副主编翻到其中一页。
“他们对计划的作用写得很清楚。”
“重工业、能源、交通,包括一些投资周期长、关系全局的领域,需要**进行计划和协调。”
“但后面紧跟着就说,计划很难全面掌握分散在不同生产单位、地区以及消费者手里的信息。”
“所以价格和市场交换同样有独立的经济作用。”
主编点头。
“有什么问题?”
“单看这些都没问题。”
副主编说道:
“可你再看他们最后的结论。”
他把文章推回去。
主编当然知道是哪一句。
——计划调节与市场调节并非截然对立的两种**属性,而是具有不同特点的经济调节方式。
再往下一段。
——在社会**经济运行中,根据不同领域和不同层次的实际需要,合理发挥二者作用,并不存在理论上的根本矛盾。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
副主编说道:
“这两句话要是发出去,争论一定起来。”
“那就争。”
主编说道。
“学术刊物难道还怕讨论?”
“正常讨论当然不怕。”
副主编看他一眼。
“可这不是普通问题。”
“他们实际上是在动一个过去很多人默认的前提。”
“什么前提?”
“计划和社会**绑定,市场和资本**绑定。”
副主编继续说道:
“过去哪怕讨论市场,多数也是说它是计划经济的补充。”
“可沈清源和方景安这篇文章,连这个主次关系都在重新讨论。”
“他们问的不是市场能不能补充计划。”
“而是为什么一定要先规定谁只能是谁的补充。”
主编听到这里,反而笑了。
“看来你是真看进去了。”
“这么大的东西,我敢不认真看?”
副主编端起茶喝了一口。
“而且他们写得很聪明。”
“没有碰**本身。”
“全篇讨论的都是效率、信息、资源配置、生产和需求。”
“你想说他们否定计划,找不到。”
“说他们主张完全自由市场,也找不到。”
“他们只是一直在问——”
“哪种办法有效,就应该研究哪种办法。”
主编接过了他的话。
副主编点头。
“对。”
“所以才麻烦。”
主编又把文章拿回来。
“我倒觉得这恰恰是这篇文章最好的地方。”
“它不是先给市场和计划贴标签,再判断哪个能用。”
“而是先看经济运行需要解决什么问题。”
“然后再研究什么方法合适。”
副主编叹了口气。
“我没说它不好。”
“我要觉得不好,现在直接退稿了,还跟你谈什么?”
两个人对视一眼,这也是他们真正为难的地方。
文章并不是胡说八道。
相反。
论证完整,态度克制,材料也很扎实。
两个作者显然不是为了制造一个惊人的结论,而是真正研究了这个问题很长时间。
尤其其中几处针对计划信息传递和市场价格信号的讨论,连副主编都觉得写得很漂亮。
可越漂亮,越不能当普通文章随便处理,因为它一旦发表,别人讨论的就不会只是文章本身。
主编忽然问:
“你注意到作者了吗?”
“怎么?”
“沈清源五十多了,是老先生。”
“方景安比他年轻,还是他的学生。”
副主编点头。
“看文章应该也是两个人一起做的。”
“很多地方不像一个人的写法。”
主编说道:
“一个老先生敢写,我不奇怪。”
“吃过苦了,反而不太怕。”
“这个方景安把自己的名字也放上去,倒有点意思。”
副主编明白他的意思,这种文章,署名并不只是学术荣誉。
同样意味着责任。
如果只想躲风险,完全可以让沈清源一个人署名。
现在两个名字并排放在那里,至少说明文章里的观点是两个人共同认可的。
“有师必有其徒。”
副主编说道。
主编笑了一下。
“先不说这些。”
“现在怎么办?”
副主编没有马上回答。
直接发表?
两个人都知道不合适。
退稿?
更舍不得。
压着?
同样不是办法。
这么一篇稿子放在抽屉里装没看见,他们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副主编才说道:
“要不,往上递?”
主编看向他。
“我也是这么想的。”
“先给所里?”
“所里先看。”
主编说道:
“这种问题,编辑部自己没必要硬拍板。”
“我们的任务是判断文章有没有学术价值。”
“有没有?”
副主编毫不犹豫。
“有。”
“那就够了。”
主编拿起笔。
“把审稿意见写清楚。”
“文章观点较新,对计划调节和市场调节关系提出了系统性认识。”
“理论和现实意义都比较强。”
“同时考虑到目前相关问题争论较多,建议进一步研究后再决定是否刊发。”
副主编想了一下。
“别写得太保守。”
“什么意思?”
“既然我们都认为文章有价值,就别让上面看完审稿意见,以为咱们是怕事才递上去。”
主编笑了。
“那你写。”
“我写就我写。”
副主编把纸拿过来。
两个人又改了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