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怎么?”
小虎眉梢挑着,语气裹着刺,对我连假意客气都懒得装。
“难不成你真盼着我一辈子窝在城里不回村?这村子只许你能回?”
周遭赵家亲戚凑在一块儿,话里话外都透着巴结,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早先大伙还捏着把汗,都以为小虎被虞青枫拐去黑窑吃苦了。”
“哪想到人家在城里攀上大人物了,连物资局局长都认得!你爹昏在羊圈里,全靠小虎托曲局长派人,才把人安稳送回来的。”
一声声夸赞落在耳里,我心底只泛着凉意,扯着嘴角冷笑看向小虎。
“小虎,中午咱们才一桌吃饭,究竟是谁托曲局长出手帮忙的,你心里门儿清,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明天我就去曲局长那儿报到当秘书了,真要掰扯,难不成还要我专程把曲局长请到村里来当面作证?”
这话一出,陈小虎脸色猛地一僵,眼神下意识躲闪开来。
看他模样,他明显是慌了神,偏还硬撑着嘴硬。
“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成天守着村子,进城都没几趟,哪有本事搭上局长那样的人物?”
“我跟你可不一样,这些年在外奔波做事,认识些人脉再正常不过。”
围观的乡亲们纷纷唏嘘,一道道鄙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打量间满是不信,摆明了都偏信小虎的说辞。
“阿壮啊,也就去城里跑了两回,倒染上城里人吹牛皮的毛病了。”
“还说要去给物资局局长当秘书?莫不是脑子昏头了说胡话?”
“小虎好心帮你去找岳老子,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反倒在这儿胡搅蛮缠挑理。”
“混账东西!”
一声冷喝骤然炸开,丁建国攥紧拐杖,抬手就朝着我的腿狠狠抽落。
刺骨的痛感顺着腿腹窜上来,我死死咬着牙,硬是没吭半声。
“人家帮了你天大的忙,还不赶紧给小虎赔个不是!”
我张了张嘴,辩解的话堵在喉头。
纵有千般道理,可眼下这群人先入为主,我说再多,也只会被当成狡辩。
一旁的刘寡妇紧跟着煽风点火,尖着嗓子嚷嚷:“丁嗲,您可得好好管教管教阿壮!”
“好歹是丁家*出去的人,如今**张口就来,还惦记着抢别人的功劳。”
“阿壮,你抢小虎的功也就罢了,连我的功劳都要抢吗?我一个寡妇拉扯三个儿子不容易,还得抽空去城里照看富贵,我哪里轻松了?”
“我一心一意伺候富贵,反倒落不下半句好话,你还随口编排我丢下病人自顾跑了,哎哟,我真是比窦娥还冤啊!”
刘寡妇往地上一躺,撒泼叫嚷的动静闹得沸沸扬扬,听得我心头烦躁不已。
一个个的,都想把这份功劳揽到自己身上。
踩着我在赵富贵这里博人情。
可我空有一腔实情,解释却轻得毫无分量。
“真是畜牲!好好的人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丁建国气得浑身发颤,面皮涨得通红,指着我厉声呵斥。
“还不快给你刘姨、给小虎低头认错!”
就在我进退两难之际,一道身影快步上前,李春秀直直挡在我身前,伸手将我护在身后。
听见她开口的一瞬,我鼻尖猛地一酸,心口翻涌着暖意。
满屋子的人都不肯信我,唯有她肯站出来护着我。
“刘三元,你是什么品性,我和茂来心里透亮得很。”
“你看到富贵叔的医药费,你吓得直接跑路了,哪里尽心照看了?如今富贵叔醒过来,你反倒上门抢功!”
“阿壮为了借钱四处奔走,那医药费,还是我和茂来凑出来借给他的。”
李春秀转头望向人群里的赵茂来,递去一个恳切的眼色。
“茂来,快帮阿壮说句公道话,他平白受这冤枉,心里得多憋屈。”
赵茂来往前挪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却对上赵富贵投来的一眼,话硬生生咽回肚里。
他清楚自家叔叔的性子,哪怕明知刘寡妇没尽心照料,也一味纵容迁就。
只要刘三元肯踏进门给他续香火,哪怕受些委屈,赵富贵也心甘情愿。
这般局面下,赵茂来终究不敢出头,只能冷眼旁观。
望着他袖手旁观的模样,我心底难免泛起落差。
细想却也理所应当。
说到底,他和赵富贵是亲叔侄,交情摆在血脉跟前,我终究只是个外人。
赵富贵轻咳一声,慢悠悠开口:“丁嗲,这小子没有孝道,就不是做上门女婿的料。”
“趁着你今天在,不如你直接领回去。”
一听这话,丁建国脸色瞬间煞白,万万不能应下。
一旦人被赵家退回来,阿牛的事便再无转圜余地,往后谁还能搭救阿牛?
他急得连连拍着大腿,语气满是哀求:“富贵,万万不可啊!”
“既然入了赵家的门,他生是赵家的人,死是赵家的鬼,你可千万别撵他走!我……我晓得你打算和刘三元结婚了……”
“我老伴临走前,留下一枚金戒指,是家里最金贵的物件,我这就回去取来给你!”
那枚金戒指,是奶奶留给爷爷唯一的念想,也是丁家仅剩的值钱物件,绝不能就这么拱手送给赵富贵!
情急之下,我脱口喊出村里的叫法:“嗲嗲!别求他!”
“他故意说这话,就是拿捏着我们的软肋想捞好处!您快回丁家*去,你年纪大了经不起这般折腾!这里的事我自己能解决好!”
看着年迈的爷爷为了我低声求人,我心口揪着一阵阵发疼。
赵富贵掐着我的软肋步步紧逼,肆意拿捏拿捏。
换做从前,为了安稳我或许忍下这口气,可如今我早有退路,何必一再退让?
“赵富贵!”
我沉下声,眼底压着怒火,不再半分怯懦。
“别把旁人都当傻子,你打的什么算盘,我一清二楚!”
“你真舍得赶我走?我一走,地里的农活谁来扛?”
“你和刘寡妇那点心思别藏了,无非是想借着这事捞丁家的东西,养活她家三个孩子,还想把我留下来给赵家当牛做马!”
往日里我从不敢这般高声顶撞赵富贵。
此刻满腔压抑尽数爆发,话音落下,唾沫星子溅到他脸上。
满心的气愤与嫌恶堵在胸口,赵富贵的私心算计,实在丑陋得让人反胃。
“赵阿壮!你怎么敢跟你岳老子这么说话!”陈小虎见状上前,拔高声调想要压下我的气焰。
我积攒的怒气正愁地发泄,猛然瞪圆了一双眼,抬手一把攥住他的衣领!
直接将他凌空拎起!
长年累月的隐忍、委屈、憋屈,在这一刻彻底冲破底线。
“老子姓丁!不姓赵!”
“我叫丁阿壮!”
抬眼望去,我第一次在赵富贵脸上瞧见真切的惧色。
“请问,这里是阿壮家吗?”门外,传来一道女人闷闷的声音。
是她?
我心下疑惑,转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