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七皇子生辰宴散场后,整个永安宫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
许清杳端着烛台走进顾渊寝殿时,看见他还穿着那身锦袍坐在窗前,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桃树上。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殿下,该歇息了。”许清杳把烛台放在床头矮几上,顺手拍了拍被褥,“都子时了。”
顾渊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他说的那句话,你不想知道?”
许清杳手上动作一顿。她在想怎么接这句话才不会刺激到他。
“想,”她诚实地说,“但殿下不想说,我就不问。”
顾渊终于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一汪看不到底的寒潭:“他说——‘七弟好福气,只是不知这福气能留到几时。’”
许清杳的呼吸窒了一瞬。
这句话表面是贺词,实际上是诅咒。苏远泽那副温和皮囊下裹着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殿下觉得呢?”许清杳忽然问。
顾渊一怔:“什么?”
“殿下的福气能留到几时?”她语气轻快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臣女觉得,多久都行。福气这东西,又不是别人说了算的。贤王管天管地,还能管得了殿下的福气?”
顾渊看着她,眼底那层寒冰似乎裂开了一条缝。
“你不用安慰孤。”他别过头去,“孤习惯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在许清杳心口。她想起自己看过的那本原书里对顾渊的描写——七岁丧母,被冷落十年,身边的宫女太监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一个人敢真心对他好。因为对他好的人,都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那臣女换个法子。”许清杳从他书架上抽出一本空白的册子,又从袖中掏出一截炭笔,“殿下躺下,臣女给您讲个故事。”
顾渊皱起眉:“讲什么故事?孤又不是小孩子。”
“谁说只有小孩子才能听故事?”许清杳自顾自地翻开册子,“臣女这个故事,是关于一个王子的。他从小就被坏人欺负,所有人都觉得他会变成一个**。但他没有。”
顾渊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脱了外袍,躺到床上。他没有看许清杳,但耳朵明显竖起来了。
许清杳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从前有一个王国,国王英年早逝,王后缠绵病榻。朝中大权落在一个奸臣手里。奸臣为了控制小王子,就骗他说,你是没人要的孩子,只有我肯收留你。”
她一边说,一边用炭笔在册子上画。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小人,四周是高高的围墙。
顾渊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小王子信了,”许清杳继续道,“他变得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摔东西,踢侍卫,甚至咬人。宫人们都说他是个魔鬼。”
“后来呢?”顾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后来来了一个老园丁。”许清杳在纸上添了一个弯着腰的人影,“老园丁告诉小王子,你之所以生气,是因为你在害怕。你害怕被人抛弃,所以你先把别人推开。这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方式,但不是唯一的办法。”
顾渊猛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盯在那张粗糙的插图上。
“那个老园丁教小王子怎么分辨自己的情绪,”许清杳翻到下一页,上面画着几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画着不同的表情——生气、害怕、伤心、开心,“他让小王子每天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然后问自己——我现在是什么感觉?”
寝殿里安静极了,只听见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小王子照做了。”许清杳的声音柔和下来,“刚开始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从小就被教育不要有感觉。后来有一天,他哭了。”
顾渊的呼吸声忽然重了。
“他对老园丁说,我觉得很难过。老园丁笑着抱了抱他,说,能说出难过这个词,你就已经是这个王国最勇敢的人了。”
许清杳合上册子,发现顾渊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但睫毛还在轻轻颤抖,显然没有睡着。
她没有戳破,只是把册子放在床头:“今天就讲到这里,殿下好好休息。明天再讲老园丁教小王子种花的故事。”
顾渊没有回答。
许清杳吹灭烛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明天……那个册子,可以留在孤这里吗?”
许清杳嘴角弯起:“当然。”
她带上门,靠在走廊的柱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秋禾端着热水走过来,看见她脸色不太对,连忙问:“小姐,怎么了?”
“没事。”许清杳摇摇头,“就是觉得……这孩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缺爱。”
她想起方才讲“难过”那个词时,顾渊眼睫剧烈颤抖的模样。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居然连表达悲伤都需要别人教。这十年,他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第二夜,许清杳准时出现在寝殿门口。
顾渊已经躺好了,甚至把被角掖得整整齐齐。看见她进来,他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天花板。
许清杳忍笑忍得肩头发抖,她坐到床边,翻了翻昨晚那个册子。翻开第一页时,她愣住了。
昨天画的小王子旁边,被人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了两个字——“假的”。
她抬头看顾渊。对方依旧盯着天花板,耳朵尖却红得能滴血。
许清杳什么也没说,拿起炭笔,在那两个字下方画了一座花园。花园里,小王子正在给一朵向日葵浇水,嘴角上扬。
“然后呢?”顾渊忽然问。
“嗯?”
“那个老园丁有没有被人害死?”顾渊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讨论别人的事,“在宫里,对一个人太好的人,通常活不久。”
许清杳心脏一紧。她没有回避,而是认真地说:“这个故事里,老园丁没有死。因为他教会了小王子保护他的方法。”
顾渊不再追问。
许清杳翻到册子的中间部分——那是她今早画好的全部内容。从页眉到页脚,全是一格一格的漫画小人,表情各异,旁边标注着情绪单词。
“臣女给殿下画了一本情绪图鉴。”她把册子推到顾渊面前,“以后殿下有什么感觉说不出来的时候,就翻到这一页,指给臣女看。”
顾渊接过册子,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生气”那一格时,他停住了。
那格画上的小人表情狰狞,嘴巴大张,头顶冒火。旁边用炭笔写着——生气是一种信号,它在告诉你,你需要被保护。
“不需要。”顾渊低声说,“孤不需要被保护。”
“那殿下需不需要一个人陪着?”
他沉默了。
烛火跳了一下,许清杳看见册子边缘有水渍。她当做没发现,翻到最后一页:“殿下看,小王子后来学会了种花,把他那座阴森的宫殿变成了花园。他每天浇花,看着花开,心里就舒服多了。”
顾渊盯着那页画,好一会儿才问:“这册子,真能给孤?”
“给了,就是殿下的了。”
顾渊把那本粗糙的手绘册子抱在怀里,像抱住什么稀世珍宝。他垂下眼帘,轻声说:“明天晚上,还给孤讲故事吗?”
许清杳笑着点头:“只要殿下想听,臣女就讲。”
走出寝殿那一刻,秋禾凑过来小声嘀咕:“小姐,您对七殿下也太上心了吧?宫里人都在传您想攀高枝儿呢。”
许清杳没理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窗棂透出来的烛光。
顾渊还没睡,他一定还在翻那本册子。
攀高枝儿?她暗暗嗤了一声。她做的这件事,分明是在救火。救一把未来会把整个皇城烧成灰烬的火。
只是她自己也没想到——火苗的源头,原来只是一个从没有被人好好拥抱过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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