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汪景明知晓汪景娴的脾气,想当年连婚事都要自己做主。
现在她连房子都挑好了,劝也没用。
姐弟俩说起闲话,分开这些年,虽有书信,信上能写多少事。
苏芷偶尔插嘴,苏萦一直沉默不语。
话说到周家,汪景明虽然是初来乍到,陈文简已将始末告知他。
“萦姐儿做得对,命都差点丢了,周家还想拿银子私了,绝无可能。”汪景明话语中透着怒意。
“姐姐放心,这桩案子,最迟十月初一定会开堂审理。”
一般来说,诉讼递上之后,六个月内必审。
若是按府署的常规程序,至少年底才能开堂。
如今他既来了扬州,自然不会拖这么久。
汪景娴看向沉默的苏萦,心疼道:“苦了这丫头。”
说着眼圈红了起来。
也是她眼光不好,周文隽不到二十岁就中了秀才,样貌也好。
周世荣来提亲时,态度十分恳切。
当时想着,是苏萦的良配,哪里想到,周文隽如此人面兽心。
“娘,那姐姐与周文隽的婚事算是退了吗?”苏芷关切地问。
别闹到现在了,苏萦与周文隽还有婚约。
汪景娴想了想,犹豫道:“当初与周家,是交换了庚帖的,但没收聘礼。”
定婚的法律依据,一是婚书,二是女方收受聘财。
一般来说,只要女方没收聘礼,没牵扯到钱,亲事就好退。
“周文隽犯了案,罪名定下来后,婚约自动**。”苏萦说。
按照大明律,若定婚夫犯奸盗,女方可以直接**婚约,不需要男方同意,也不用走退亲程序。
周文隽还是汪景娴告上公堂的,等案子判下来,婚约自动**。
“确实如此。”汪景明说着,却有几分意外地看向苏萦。
没想到外甥女对法律条文如此熟悉。
“亲事退了就好。”苏芷说,“免得姓周的又寻借口纠缠。”
四人说着闲话,临近晚饭时间,周平安牵着马来接汪景明。
汪景娴本欲留汪景明吃晚饭,没想到外头起了风,看天气似是要下大雨。
汪景明担心再晚些会下大雨,便要辞行回去。
汪景娴看看天色,也没留他,送汪景明出门时,抱怨道:“这老天爷跟不活了一样,一年到头都不消停。”
这些年来,四季就没正常过。
三月下冰雹,七月闹蝗灾,夏天热死人,冬天冻死鬼。
又叮嘱周平安:“路上小心些,万一半路下了雨,一定躲雨。”
“大娘子放心吧。”周平安说着。
看着汪景明骑马走了,汪景娴和苏萦、苏芷这才转身回去。
娘仨一起吃了晚饭,丫头们收拾着桌子。
苏萦泡了茶,先奉给汪景娴,又递了一杯给苏芷。
正喝着茶,外头的天黑了。
不是太阳落下去的自然天黑,而是乌云从西北角翻滚着涌上来。
几乎是瞬间暗如黄昏,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
“幸好你舅舅走得早,不然今晚只怕走不了了。”汪景娴说着,起身去关窗户。
“咔嚓——”
一道闪电劈开乌云,从天空直直地撕到地面。
紧接着,一声闷雷滚过,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都九月底了,还打这样的雷。”汪景娴皱眉说着,又对苏萦和苏芷道,“你们也快回房去,让丫头开箱子,多拿条被子出来,晚上一定要关好门窗。”
苏芷和苏萦不敢耽搁,带上丫头,各自回房。
酉时初,雷声轰鸣,震得人心慌。
雨点跟着砸下来,转眼间就变成了瓢泼大雨,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
锦书打开箱柜,正找着被子,就听外头传来苏芷急切的声音:“姐姐,开门。”
苏萦赶紧去开门,就见苏芷和巧莺打着伞站着,看到门开,赶紧钻了进来。
从东厢到西厢,就几步路,两人还打着伞,身上依然淋到了雨。
苏萦关好房门,帮着苏芷脱了湿衣服,让她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又倒了一杯热茶给她,道:“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过来了?”
苏芷苦着一张脸道:“我屋里漏雨了。若是其他地方还能凑合一下,偏偏是床的上头,被子都打湿了。”
苏萦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小姐的屋子也会漏雨。
“好冷。”苏芷说着,抱着被子还是觉得冷,“明天要穿厚袄。”
巧莺脱了湿衣服,穿上锦书的衣服,喝了一杯热茶,这才缓过来。
外头雨太大,丫头没办法打水,苏萦和苏芷都没有梳洗,直接**睡觉。
至于巧莺,和锦书一起睡在旁边榻上。
蜡烛是有钱人用的奢侈品,最普通的也要二十文一根,平民百姓点不起。
苏家虽然有几根蜡烛,也不可能像高门大户那样,把屋子点得亮如白昼,看书绣花皆不耽搁。
苏家平常点的是油灯,照明有限。
一般到了晚上,都是吹灯睡觉。
“姐姐,你听,雷声越来越大了。”苏芷说着,往苏萦怀里靠了靠。
雷声轰鸣,一声接着一声,根本就睡不着。
苏萦听着雷声,神情有些恍惚。
她也是怕打雷的,每到雷雨夜,陆崇琰都会拥着她睡。
哪怕公务再忙,雷雨夜也一定会回来。
“今天舅舅说,要接我们一起住,母亲为什么要拒绝啊?”苏芷突然说着。
“舅舅家房子那么大,我还没住过大房子呢。”
苏萦回过神来。
黑夜中,看不清苏芷的脸,却能听出语气里的失望。
毕竟才十四岁,许多道理还不明白。
“舅舅家有舅母,还有表哥,再过一两年表嫂也要进门。我们一家搬过去,借住几日可行,借住几个月也尚可,经年累月,如何使得?”苏萦说着。
苏芷听得似懂非懂,嘟囔道:“舅舅是四品官,这么大的官,还养不起我们吗?”
“舅舅的官职再大,照拂我们是应该的,但照拂也是有事的时候帮一把。”苏萦耐心解释。
关系再好的兄弟姐妹,既然各自成了家,就该各守门户,不能没了分寸。
汪景娴是寡妇,膝下无子。
被人欺负,需要兄弟出头撑腰的时候,汪景明伸手帮一把,是天经地义。
可平常过日子,柴米油盐、衣食住行,是不能向兄弟姐妹伸手的。
人活一世,得自己立起来。
总是靠着兄弟,天长日久,再深的感情也淡了,人心经不起单方面索取。
自己有骨气,别人才敬重你;自己有底气,亲情才能长久。
苏芷听明白了,小声道:“姐姐说的是。娘向来要强,更不愿意占人便宜。”
苏萦听苏芷如此说,知道她明白了,放下心来,笑着道:“舅舅是盐官,苏家是盐商。舅舅来了,生意就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