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娇小,清瘦的女孩,白大褂空荡荡挂在身上,袖口挽了三层,露出一截细得像能被人轻易折断的腕骨。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在心胸外科这种地方撑下去的人。
林诫行坐在办公桌后,手里转着一支黑色钢笔。
他三十出头,是沈霁川一手带出来的主治医师,也是苏念安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直接带教。
看见她,林诫行的眉头几乎是立刻皱了起来。
“苏念安?”
苏念安站直:“林老师好,我是今天来报到的规培生,苏念安。”
林诫行接过她的资料,翻了两页。
“南方医本硕博连读,心外方向。”他抬头看她,语气听不出褒贬,“履历挺漂亮。”
办公室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在医院里,“履历漂亮”有时候并不是夸奖,尤其是在心胸外科。
这里不缺学历漂亮的人,缺的是能熬夜、能上台、能在病人血压掉下去的一瞬间反应过来的人。
林诫行把资料合上。
“苏医生。”
“在。”
“心胸外科不是实验室,也不是给小姑娘镀金的地方。”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里更安静了。
苏念安没有反驳,“我知道。”
林诫行挑眉:“知道什么?”
苏念安声音不高,“知道这里每一米路,都可能是病人的命。”
这句话是沈霁川刚才说过的。
沈霁川正低头翻病历,闻言,指尖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林诫行看了苏念安两秒,忽然笑了。
“行。”
他从桌边抽出三份厚厚的初诊资料,推到她面前。
“既然知道,那就按我们科的规矩来。”
“今日新入院三个病人,两个复杂先心病,一个疑似主动脉夹层。”
“你先去护士站核对生命体征,再回系统补现病史、初步诊断和下一步检查计划。”
他抬腕看了一眼表。
“半小时。”
办公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半小时,三个心胸外科重症病人。
别说新来的规培生,就算在科里待过一年的住院医,也未必敢说自己半小时能理清楚。
这不是任务。
这是下马威。
林诫行等着她开口。
解释也好,为难也好,求多给一点时间也好。
可苏念安只是低头接过资料。
“好。”
她转身去了护士站。
背影很瘦,白大褂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像一片白色的纸。
有人小声嘀咕:“这小姑娘真敢接啊。”
“半小时三份?等会儿肯定哭。”
“林老师这也太狠了。”
林诫行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继续转笔。
沈霁川把手里的病历翻过一页,声音淡淡的,“嫌狠?”
办公室瞬间安静。
刚才说话的住院医立刻低头。
“病人不会因为你是新人就给你多半小时。”
这句话落下,彻底没人敢出声。
二十五分钟后,苏念安抱着三份整理好的病历回来。
她把纸张按顺序放到林诫行面前。
“林老师,写完了。”
林诫行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怀疑。
太快了。
一个刚来科室的新人,连系统模板都未必摸熟,二十五分钟写完三份复杂病历,十有八九是复制粘贴,胡乱应付。
他冷着脸翻开第一页,然后,转笔的动作停了。
第一份复杂先心病。
现病史逻辑清楚,既往手术史、发绀时间、活动耐量变化、近期感染史,全都列得很完整。
第二份。
术前风险提示写得谨慎,鉴别诊断没有冒进。
林诫行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翻到第三份疑似主动脉夹层时,目光停在最后一栏。
查体提示:患者左上肢桡动脉搏动较右侧减弱,双上肢血压差明显,结合胸背部撕裂样疼痛,需高度警惕夹层累及左锁骨下动脉可能。建议急查主动脉 CTA,完善术前备血及大血管外科会诊准备。
办公室里很安静。
林诫行猛地抬头,“这个体征,你怎么发现的?”
“刚才核对生命体征的时候,我顺手量了双侧血压。”
“顺手?”
“嗯。”她说,“患者疼痛描述不太对,不是单纯胸痛,是胸背部撕裂样疼痛,还伴有出冷汗和左肩背放射痛。我觉得不能只看监测仪上的一侧血压,所以又摸了一下两侧桡动脉。”
主动脉夹层,是心胸外科最凶险的急症之一。
夹层一旦累及分支血管,任何一个被忽略的体征,都可能影响手术方案,甚至决定病人生死。
很多低年资医生遇到这种病人,第一反应是等影像。
可她已经先一步在查体里捕捉到了问题。
“你以前在心外待过多久?”林诫行问。
“实习和轮转时待过。”
“所以不久咯?”
“嗯,不久。”
“那怎么会想到摸双侧脉搏?”
苏念安沉默了一下,“我母亲生病那几年,我经常陪她在急诊等床位。”
“急诊大厅待久了就会知道,有些病人,不能等机器先告诉你答案。”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里没人再笑。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拿走了那份病历。
苏念安怔了一下。
沈霁川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
男人太高,阴影压下来,几乎遮住了头顶的灯。
他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那股极冷的雪松气息。
苏念安的脊背下意识绷紧。
沈霁川没看她,他垂眸翻着那份病历,目光一行一行扫过。
片刻后,他合上病历。
“谁教你的?”
苏念安抬头:“老师教过。但临床上,是病人教的。”
沈霁川终于看向她,那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审视,冷,深,锋利。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打印机待机的微弱嗡鸣。
很久之后,沈霁川开口,“不错。”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沈霁川这个人,最吝啬夸奖,能从他嘴里听到一句“不算错”,都算少见。
林诫行轻咳一声:“主任,那她……”
“留下。”
沈霁川把病历放回桌上。
“以后她收的病人,第一遍病史不用重写。”
在心胸外科,新人的病历通常要被带教老师改到面目全非,沈霁川这句话,等于当众承认苏念安有独立判断能力。
苏念安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自己第一天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直到沈霁川推门而走,身后的门合上,办公室里才像重新有了呼吸声。
有人小声说:“沈主任刚刚是不是夸人了?”
“我进科三年,第一次听见。”
“苏医生,牛啊。”
林诫行把那三份病历重新翻了一遍。
再抬头时,他看苏念安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下午两点,业务学习。”他说,“沈主任亲自讲。别迟到。”
苏念安点头:“好。”
她坐回自己的工位,低头看着那份被沈霁川翻过的病历。
纸页边缘似乎还残留着男人指尖压过的痕迹。
她很清楚,这只是第一关,心胸外科不会因为一句夸奖就接纳她。
沈霁川也不会因为她写对一份病历就真的高看她多少。
可至少今天,她没有被挡在门外。
至少在这座庞大、冰冷、等级森严的医院里,她为自己撬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