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她发来的消息。
“顾景川,我们试试吧。”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了,我点亮。又暗了,我又点亮。反复了好几次,好像多看几遍就能确认这不是幻觉。
然后我开始打字。
“好的。”
删掉。太敷衍了。
“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会——”
删掉。太正式了,像面试。
“我也是这么想的,其实我从一开始就——”
删掉。不能让她知道。
最后我只发了一个字。
“好。”
发完我就后悔了。
一个字。她就给我六个字,我还她一个字。她会不会觉得我太冷淡?会不会觉得我其实没那么在意?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
出租屋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侧躺的猫。我盯着那只猫,心跳快得像跑完一千米。
她给我发了六个字。
我回了她一个字。
我想撤回。但撤回她会看到“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更奇怪。而且已经过了一分钟,撤不回了。
算了。
我拿起手机,把那个“好”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聊天记录截了个图,存进手机里一个叫“2020”的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里已经有很多截图了。
第一次见她,是十五岁。
那时候我跟着我妈,从老家县城转学到市里的初中。
我妈在服装厂做缝纫工,为了让我来市里读书,她加了很多班,手上全是针眼。
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没有人跟我说话。下课铃一响,所有人三五成群地走出去,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假装在看书。
其实我没有在看书。
我在看第二排那个扎马尾的女生。
她叫姜小满。
我从点名册上看到的。
姜小满。姜是生姜的姜,满是满足的满。**妈给她起这个名字,是希望她一生**。
我在心里默默记了很多遍。
她不知道我。
没有人知道我。
那是我人生里最安静的一段日子。安静到像是被整个世界静音了。
课间操的走廊很挤,有人撞到我,说了句“不好意思”,我说“没关系”。那个人多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回头跟别人说话。
食堂吃饭的时候,我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她坐在斜前方的桌子,旁边围了两三个女生。
我一边吃一边听。
不是偷听,是食堂太小了。她们说话的声音会自己飘过来。
“这道题不会做。”
“昨天的电视剧你看了没有?”
“学校门口的炸串涨价了。”
很普通的话。
但我喜欢听。
因为那是她的声音。
很轻,有点软,笑起来的时候尾音会往上翘,像句末跟了一个波浪号。
有一天中午,食堂的座位被占满了,她端了餐盘在找位置。
我旁边还有一个空位。
但她没有坐过来。
她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转身挤进了另一张桌子。
后来我想,她大概是不认识我,觉得尴尬。
只是我的手指捏紧了筷子,饭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天的菜是土豆丝和红烧鸡块。我不记得味道了。
只记得土豆丝有点硬。
鸡块有点咸。
期中**,我考了全班第三。
班主任在班会上念成绩单的时候,终于有人在讨论我的名字。
“顾景川是谁?”
“不知道。”
“好像是最后一排那个转学生。”
“哦。好厉害。”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课间还是没有人来找我说话。
倒是有人来找我借数学作业。一个女生,短头发,圆脸,嬉皮笑脸地说:“大神,借一下呗。”
我把作业本递过去。
她接过去的时候,我看见姜小满朝这边看了一眼。
她没说什么。
她回过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她没跟我借过作业。
可能是她成绩比我好。
可能是她不认识我。
可能有很多可能。
但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她看我了。”
那一页,只有这四个字。
初三下学期,我们重新排座位。
她坐到了我前面。
是老师安排的。按成绩排座,我第三,她第五。
她搬东西过来的时候,我假装在看书。
她搬完坐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你好,我叫姜小满。”
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
但我还是像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一样,说了句:“你好,我叫顾景川。”
她把书整理好,又回头,从书包里拿出一盒创可贴递过来。
“你的手。”
我低头看。
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渗了一点血。
可能是搬课桌的时候。
“不用——”
“拿着吧,”她把创可贴放在我的桌角,“很便宜的,不用还。”
那时候是下午两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今天扎的是马尾,发梢微微卷曲。
她转回去了,低头翻开课本。
我把创可贴收进了文具盒,没舍得用。
后来那个创可贴过期了,黏性不好了,胶布也发黄了。
但我还是留着。
一直留着。
存在铁盒子里。
初三快结束的时候,我妈决定去另一个城市打工。
我又要转学了。
走的那天没有跟任何同学告别,因为没有人需要跟我告别。
我只是背了书包,最后一次走进教室,看了看第二排那个座位。
她不在。
可能去小卖部了,可能去操场了。
我没有等到她回来。
火车开了以后,我看着窗外倒退的田野,心想我再也见不到姜小满了。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个男孩,在吵闹的绿皮火车里,偷偷哭了很久。
我妈问我怎么了。
我说,风大,眼睛进沙子了。
我没有忘记她。
我在网上搜过她的名字。
什么都没有。
也搜过她的学校,想找校友群。
也没找到。
后来的很多年,我在不同的城市读书、工作,她也在某个地方读书、工作。
我们像两条平行的线,再也没有交点。
但她的名字一直在我心里。
像电脑里一个永远舍不得删除的隐藏文件。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那天王姨把一张资料表发给我。
上面有一张照片。
一个女生,扎着马尾,笑容很淡。
照片下面写着两个字。
“小满。”
我以为我眼花了。
放大。
放大。
再放大。
真的是她。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妈在厨房里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绊到了椅子腿,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
妈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晚上回到房间,我把那张资料表又打开,看了很久。
王姨说:这个女孩条件一般,大专,卖衣服的。要不要见见?
我打字:见。
发完我又加了一句:一定见。
王姨发了个笑脸:难得看你这孩子这么积极。
我没有解释。
没有人知道。
我等的不是相亲。
是等了十年的,再见她一面的机会。
相亲那天,我在咖啡厅坐了四十分钟。
她迟到了。
没关系。
十年都等了,四十分钟算什么。
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好像变了一点点,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还是扎着马尾,还是那种淡淡的笑。
我想说,你还记得我吗,你以前借过我创可贴。
但我没有说。
因为我觉得,她应该已经不记得了。
那只是一张创可贴。
对她来说,可能连记忆都算不上。
所以,我只是把那瓶矿泉水推到她面前。
“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这个比较稳妥。”
她没有认出我。
没关系。
我们重新认识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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