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从斗鸡场回来的第二天,谢疏桐又去了一趟药王谷。这回是白天,她走正门进去的时候两个洒扫的童子见了她便低头行礼,像是已经被沈青崖吩咐过了。竹屋里沈青崖正蹲在一排药柜前翻晒草叶,见她来了便拍了拍手上的土,在医案后面坐下来。
她没有寒暄,直接把那张气纹图从袖中抽出来铺在案面上。“上回你说谢云锦入府的时候没有术法根基,是在半年之后才开始变化的。你能不能说得再细一些?什么时间、什么迹象?”
沈青崖接过气纹图看了一眼,指尖在纸张边缘摩挲了一下。“她入府头几个月,我替她把过一回脉。那时候她身上干干净净的,连寻常女人爱用的那些求子求缘的旁门小术都没有沾过。”他顿了顿,“大约是**个月末,我再去谢府给柳夫人请平安脉的时候路过她院子,隔着院墙就闻见了一股术法余气的味道。很淡,但确实是夺运之术的路子。后来我找机会又见了她一面,她周身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暗红业障——那东西一个月之内不可能自己长出来,是有人在她身上动了手脚。”
谢疏桐的手指在气纹图的边缘上停了停。**个月末。她想了想,把她重生前谢明月最后的记忆翻出来对照了一下——谢云锦入府**个月的时候,谢明月的身体开始急转直下。那之前她虽然也病着但还能下地走动,那之后就开始常年卧床了。时间点严丝合缝地扣上了。谢云锦的术法根基是从入府**个月开始出现的,那之前她见了一个人——或者一个东西。
“你有没有查到那个给她‘动手脚’的人?”谢疏桐问。
沈青崖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翻了一会儿,抽出一本薄薄的手札翻了两页,然后坐回来推到她面前。“药王谷的暗线这半年一直在查上京城里来历不明的术法波动。东南方向有一处异常最频繁,从时间上看,和谢云锦身上开始出现业障的时间点基本吻合。”他翻开那页手札指了指上面画的一幅简图,“青槐巷第三家。院墙很高,门口没有匾额,白天不见人进出,夜里偶尔有灯火。地契挂在城东金记绸缎庄一个姓赵的账房名下,那位账房的妻舅——你上回听我说过了,姓周,在钦天监当差。”
谢疏桐低头看着那幅简图,手指沿着青槐巷的走向划了一下。“有没有人进去查过?”
“我派的两个人都在巷口就被挡回来了。”沈青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座宅子外围有一层障气,修为不够的人接近了就会觉得头晕目眩自动绕路。我亲自去过一次,隔着一整条巷子能感应到瘴气底下压着的东西——”他顿了一下,“很沉。比你我在清虚观铜镜里碰见的那个‘运蛊’雏形要沉得多。那座宅子才是主根,清虚观那面铜镜大概是主根上长出来的一根分枝。”
谢疏桐把气纹图和手札上的简图并排放在一处。两个图的轮廓在她灵台中慢慢叠在了一起,青槐巷那座高墙宅子的位置恰好落在她之前从封口符文中提取的施术者气息指向的东南方向上。气纹图、手札暗线、刘四通反噬后逃窜的方向,三条线在同一个点上汇合了。
“那座宅子我去看过了。”她把手札还给沈青崖,“隔着半条巷子望过一次,瓦檐上浮着一层灰白中透暗青的气,和刘四通身上的暗红业障混在一起。不是一脉单传的关系,更像是两股势力在一个地方接头。”她抬眼看他,“你在钦天监那边有没有能用的人?”
沈青崖想了想:“药王谷的药材供应常年走官家渠道,我在太医院和钦天监之间有几个可以递话的人,但不能深用。姓周的那位是副监,品级不低,在他眼皮底下查他妻舅的宅子,风险太大。”
谢疏桐把气纹图和简图都收进袖中站起来。“那座宅子我自己查。你帮我盯着动静就行。若有大批人进出或者深夜有人频繁出入,派人递个信到谢府后巷的墙缝里,青黛会去取。”
沈青崖点了点头。竹屋外面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着,金黄的叶片从半敞的窗缝里飘进来落在医案上。他伸手拂了一片叶子下去,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那座宅子如果是主根,你进去的时候要有准备——里面的东西可能比你之前在清虚观碰见的强得多。”
“我知道。”谢疏桐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但我必须去。那棵‘运蛊’的主根不拔掉,谢云锦就算倒了也还会再长出一个谢云锦来。”
她走出竹屋的时候日光正好从云层边缘漏下来铺满了整条山谷。她沿着来路穿过银杏树林和药圃走出山门,秋日的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她把袖中的气纹图按了按,心里把青槐巷那座宅子的事又过了一遍。她不能硬闯,那座宅子的瘴气比刘四通的高了一截,硬碰硬她现在这三成灵脉未必占得了便宜。但若她等一个时机——等宅子里的人离开或者松懈的时机——敛息符加望气术的组合或许能让她潜进去看一眼。
她盘算着这些事走了一个多时辰,回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暮色从西边铺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了橘金色,街上的行人和摊贩正在陆陆续续收摊回家。她没有走大路,选了条近路穿巷子回谢府后巷——那条巷子白天没什么人走,夜里更是空旷。
刚拐进巷口的时候她就听见了前面的动静。
瓷器碎裂的声音、木头断裂的声音、几个男人嘻嘻哈哈的哄笑声从巷子深处传出来,在空旷的巷壁上撞来撞去。谢疏桐的脚步慢了一拍,她认出那个声音——绯衣烈马那个纨绔子弟。他今日大概又带着他那帮狐朋狗友在“闹市”了。
她本来想转身绕路,但巷子太窄两边都是高墙,退回去比往前走还远。她吸了一口气,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三四十步,前方的景象果然出现在她视野里——一家小酒铺门口歪歪倒倒的灯笼被踩烂在地上,两扇门板卸了一半,地上到处是碎陶片和黑乎乎的酒渍。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哥儿正站在门口嘻嘻哈哈地分最后一坛酒,为首的紫衣人影背对着她靠在歪倒的门框上,手里拎着半壶酒正往地上泼。
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味,混着暮色的凉气闻起来呛得人鼻头发酸。谢疏桐站在离他们大约十步远的地方没有走近,打算等他们闹完了走过去。
那个靠在门框上的人忽然偏了一下头。
秦宴之转过来的时候桃花眼里的碎光在暮色中晃了一下。他看见她的那一瞬明显愣了一瞬——大约没料到这个时辰会在这种地方碰见她。他手里的半壶酒还悬在半空,酒液从壶口一滴滴地落在碎陶片上,但他没有动。过了两息他才把酒壶随手递给旁边的同伴,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朝她这边走了两步。
他歪着头看她,嘴角弯着那副惯常的懒洋洋的弧度:“谢小姐深更半夜不睡觉,也是来砸铺子的?”
谢疏桐站在暮色里仰头看着他。他紫衣的袖口沾了一小块飞溅的酒渍,桃花眼里的碎光在昏暗中晃晃的,整个人被巷子里弥漫的酒气和暮色的余晖裹着,看起来和城里任何一个浪荡公子没什么区别。但她的望气术已经在他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扫过了他命宫——那团紫气又暗了一线,比他方才背对着她的时候更暗。他看见她的时候下意识地更用力地把帝气压下去了,像一个人在猝不及防遇见熟人的时候会把身上最显眼的东西先藏起来。
她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就不太想绕路了。
“我来**的。”她说。
秦宴之挑了一下眉:“收什么账?”
“上回在巷子里,有人用两文钱雇了一个人赶跑了四个地痞。”谢疏桐把双手拢在袖中,语气平平的,“后来那个人又请那个人喝了一顿酒,酒还没喝到嘴,账先欠着了。我这个人记性不好,但欠账的事忘不了。”
秦宴之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声比方才在斗鸡棚里听见的更深,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本少爷想起来了。两文钱。”他伸手往怀里摸了一下,掏出三枚磨得发亮的铜板托在掌心里,“你那三文钱本少爷还留着呢。要不要本少爷还给你?这样就不欠了。”
谢疏桐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三枚铜板。铜板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锃亮,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没有伸手去接,抬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雇一个人赶四个人的账,三文钱就结了?”她微微偏了一下头,“我怕秦公子日后算起来,觉得亏了。”
秦宴之的桃花眼在暮色中弯了一下。他把那三枚铜板重新揣回怀里,往前迈了半步,低头看着她,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那谢小姐说说,这账怎么算才不亏?”
谢疏桐退了一步,和他拉开了一臂的距离。她抬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咸不淡的审视。“秦公子先告诉我一件事——那天你骑着马从巷口冲进来的时候,是真的路过,还是早就等在巷口了?”
秦宴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极细微,换作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但谢疏桐的望气术精准地捕捉到了他命宫那团紫气在那一瞬间有一丝极其短暂的波动——像是一根绷着已久的弦被无意间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桃花眼里的碎光闪了闪,然后他重新弯起嘴角答了一句:“本少爷那天是路过。你信吗?”他问出“你信吗”三个字的时候尾音没有往上挑,落得平平的,像是把选择权递到了她手里。
谢疏桐看着他那双在暮色中微微发亮的眼睛。她灵台中的气纹图和那座高墙宅子的位置还在转着,但此刻她先把那些东西压下去了。她迎着他的目光答了一句:“信。秦公子说是路过,那就是路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和说“今日天气不错”差不多。但秦宴之的桃花眼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是那种没有被太多期待却忽然得到了的回答才会有的亮法。他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方才收敛了些,嘴角弯着的弧度却更真了。
“谢小姐,”他伸手把头顶门框上垂下来的一截破灯笼穗子拨开,微微弯腰凑近了她一线,“本少爷要是说,那天确实不是偶然,你会不会觉得本少爷别有用心?”
谢疏桐站在原地没有退。她闻见他身上那股酒味和极淡的沉水香混在一起的气味,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就看秦公子‘别’的是什么‘心’了。”
秦宴之直起身来,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摸到的一块碎陶片随手抛了。碎陶片落在青石板上“啪”地一声碎了。“本少爷只是觉得有意思。”他说。声音比方才正经了半分,“上京城里的人不是怕本少爷就是瞧不起本少爷,敢跟本少爷还价的人就你一个。本少爷想看看你到底是什么路数。”
“我就是一个病好了的谢家小姐。”谢疏桐说,“没什么路数。”
秦宴之看着她,桃花眼里的碎光在越来越暗的暮色中像两粒被水浸过的星星。他最后笑了一下,退后半步让开了路:“行。那谢小姐慢走。酒先欠着,本少爷记得。等哪天你心情好了,来讨就是。”
谢疏桐从他身边走过去。她的裙摆擦过他紫衣的衣角时,她的灵脉无声地送出了一线极细极细的青光,像蛛丝一样落在了他袖口那枚白玉扣子上。那缕青光薄如蝉翼,他自己不会察觉到,但那道望气观微符会从那枚扣子上持续追踪他命宫的紫气波动。她方才伸手的时候没有碰他,但从他身边擦过去的距离已经足够她做这件事了。
她走出巷口的时候没有回头。身后传来那帮纨绔嘻嘻哈哈收拾残局的动静和秦宴之喊了一句“走了走了换下一家”的声音。她拐过街角往谢府的方向走去,把袖中那枚符纸收来的第一缕反馈在灵台中展开看了一眼——那团紫气在她离开之后又亮了一截,像是盖子被掀开了一线透气。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没有那么用力地压着它了。
她把这个观察结果收进灵台深处,没有深想。她今晚真正的收获是那座高墙宅子和沈青崖查出来的时间线,还有确认了一件事——谢云锦的术法根基是从入府**个月开始出现的,和青槐巷那座宅子异常波动的时间点重合。有人在谢云锦入府半年之内给了她夺运之术,把她从一个普通的孤女变成了窃取谢明月气运的工具。而那座宅子里的人,就是那个“给”的人。
她**落进小院的时候青黛正坐在灶间门槛上打盹,见她回来了便**眼睛站起来:“小姐你怎么才回来……晚饭在灶上温着呢。”
谢疏桐拍了拍肩上沾的夜露,走进灶间端了那碗热粥慢慢地喝了。粥是小米粥,里面加了红枣和桂圆,热腾腾地暖着她的胃。她一边喝一边把今夜那场巷子里的对话在灵台中过了一遍。秦宴之说“那天确实不是偶然”——他承认了他在等她。他为什么要等她?他说的“有意思”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她身上有灵脉、不知道她重生的秘密,他只是觉得一个会算命会撕婚书会跟人讨价还价的谢家小姐“有意思”。
谢疏桐把空粥碗放下,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夜风把废园的枯叶吹得沙沙响,她起身走回屋里躺回榻上,把被子裹好,在秋夜微凉的空气中合上了眼。临睡前她想的是青槐巷那座高墙宅子的轮廓和她袖中那道望气观微符传来的第一缕紫气波动的轮廓,两道轮廓在她灵台中叠了一下,然后各自散开了。
她翻了个身,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沉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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