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勿急……姑娘必是有事耽搁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在发抖,“再等等……再等等便好。”
杨十三忽然觉得,这傻子可能不是傻。
他是慌了。
慌了,又不肯承认,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会来的,一定会来的。
太阳渐渐西斜。
水面镀了层金光,波光粼粼。有渔船从下游划过,船夫唱着俚曲,词儿荤得杨十三这截木头听了都臊得慌。尾生却听得一脸认真,还跟着调子点头,手指在衣角处轻轻和着节拍,仿佛在欣赏什么高雅艺术。
渔船漂远了。
尾生还站在那儿。
站得笔直,像另一根桥柱子。
只是杨十三这根是真的动不了,他是自己不肯动。
“喂,别等了。”杨十三在心里喊,“回家吃饭吧,啊?”
尾生当然听不见。
他开始背诗。先是《关雎》,背得磕磕绊绊,背到“寤寐思服”时卡壳了,**头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换一首,《蒹*》,这次顺了点,但背到“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时,他忽然停住,盯着水面,眼神有点恍惚。
“在水一方……”他重复了一遍,叹了口气。
杨十三也叹了口气。
如果木头能叹气的话。
这傻子,诗都背不利索,还学人谈恋爱。
“姑娘……”尾生忽然对着空气说道,“你来了?我……我候你好多时了。”
说完自己先红了脸,使劲摇头:“且停且停,太唐突了。“
他清清嗓子,换了个更温和的语气:”姑娘,你来了。路上可还安妥?”
还是摇头。
试到第三遍,他说:“姑娘,我带了糕点。”
这次,他满意了,点点头,嘴角扬起一点笑意。但那笑意很快就散了,因为他意识到,根本没人听他说这些。
天色暗了下来。
远处村落升起炊烟。有妇人站在村口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又尖又亮,飘过河面。尾生听见了,摸了摸肚子,没动。他重新打开油纸包,拿出那块糕点,掰了一小角,放进嘴里,慢慢嚼。
嚼得很慢,似乎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吃完那一小角,他又把油纸包包好,收进怀里。
“还留着呢?”杨十三无语。
留吧,反正也送不出去。
夜幕彻底落下。
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亮得晃眼。这年代没光污染,星空干净得像水洗过。尾生仰头看天,看了很久,忽然说:
“姑娘说,她喜欢观星辰。”
杨十三一愣。
“她说,天上的星星,每颗星都装着一个故事。”尾生继续自言自语,“她说要找一颗最亮的,把我们的故事写上去。”
他顿了顿,低下头:
“我还没问她,我们的故事……该如何写。”
风吹过,桥面吱呀作响。
杨十三感觉自己的身体——这截木头——在轻微晃动。水流似乎变急了点,拍打在他身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要涨水了。
他知道。
剧本就是这么写的。
尾生也察觉到了。他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温,眉头皱起。
“水……好像涨了。”他喃喃道。
岂止是涨了。杨十三能感觉到,河床下的水流在加速,淤泥在松动。这桥年头不短了,木头早就被蛀空了大半,全靠一口“剧情需要”的气撑着。
“走吧。”杨十三在心里喊,“现在走还来得及!”
尾生站起来,往桥两头各看了一眼。
空无一人。
他咬了咬嘴唇,没动。
反而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桥边,蹲下来,用手抱住杨十三这根柱子。
抱得很紧。
“姑娘说……她会来的。”他把脸贴在冰冷的木头上,声音闷闷的,“她应过我的。”
杨十三忽然觉得,他只是……太信了。
信一句承诺,信一个人,信到连命都可以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