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沈麦穗跑到仓库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
不是那种冲天的大火。是闷在仓库里面的烟,灰**的,从门缝和窗缝里一股一股往外挤,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喘粗气。空气里全是烧焦的玉米味——不是爆米花的香,是粮食烧糊了的苦臭。闻着这股味,她的胃先于脑子反应过来,狠狠地缩了一下。那是粮食。烧的是粮食。
仓库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提着水桶往这边跑,桶里的水洒了一路,在土路上冲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泥沟。有人在喊“快提水”,有人站在旁边发呆,嘴张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些烟。王桂芳光着脚站在人群外围,连外衣都没穿,只披了一件男人的褂子。她看见沈麦穗,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手指冰凉,指甲掐得沈麦穗生疼。
“老孙头还在里面。”
沈麦穗的耳朵嗡了一下。“什么?”
“老孙头!他今晚值夜,起火的时候在里面!门从外面锁上了——钥匙找不着!”王桂芳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抖,“你男人进去了。”
这句话像一瓢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沈麦穗转头看向仓库门口。门还是关着的,浓烟从门缝里往外翻。门口围着一群人,但没有一个人往里面冲。然后她看见那扇门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从里面被人踹了一脚。又是一脚。门板裂开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手指扒住门板边缘,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只手腕上有一道旧疤。顾淮安。
沈麦穗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挤到门口去的。她只记得自己蹲下来拼命扯那根锁门的铁链——链子烫手,手掌贴上来的瞬间就闻到了皮肉烧焦的气味,但她没松手,扯了两次没扯开。然后旁边伸过来一双手,是赵建设,他操起斧头,一斧头砸在锁头上,火星四溅。锁头崩开了。门板从里面被撞开,浓烟呼地一下涌出来,沈麦穗被呛得睁不开眼。等她能睁眼的时候,顾淮安已经从里面走出来了。他肩上扛着一个人——老孙头软塌塌地趴在他肩上,脸上全是黑灰,裤腿被烧掉了一半,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小腿。顾淮安的脸上也全是黑的,额角蹭掉了一块皮,血混着灰淌下来,糊了半张脸。
他把老孙头放在地上,直起腰看了沈麦穗一眼。“手。”他说。沈麦穗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烫红了一片,有两根手指已经起了水泡。她不觉得疼。
“你额角——”
“死不了。”顾淮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转身看着还在冒烟的仓库。
火是被扑灭的。全大队的人端着脸盆提着水桶,从井边排成一条人链,一盆一盆地往里泼水。火烧得最旺的地方是仓库靠后墙那一片——正好是那个洞的位置。火灭了之后,李大柱来了。他披着一件四个兜的干部服,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他站在仓库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脸色铁青。
“这是有人故意纵火。”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淮安身上。“谁第一个发现的?”
没人说话。顾淮安拿毛巾擦着脸,擦到额角伤口的时候眉毛都没皱一下。“我。”他说。
“你?”
“闻到烟味过来的。门锁着,老孙头在里面。”顾淮安把毛巾扔进水桶里,桶里的水立刻变成了灰黑色。“钥匙呢。仓库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老孙头手里,一把在你手里。老孙头的钥匙还在门上挂着——从里面。门是从外面锁上的。”
李大柱的脸**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像眼皮跳,又像嘴角歪了一下,一瞬间就没了。但沈麦穗看见了。
“你的意思是我锁的门?”李大柱的声音拔高了,“顾淮安,你别忘了你是什么成份。你一个富农,在这里——”
“我没说是你锁的。我问的是钥匙。”顾淮安看着李大柱,眼神没有躲,也没有硬顶,就是那么平平地看过去,像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钥匙只有两把,锁门的人要么偷了你的钥匙,要么你有事不在的时候钥匙被人动了。查查谁碰过你的钥匙,比查成分有用。”
李大柱张了张嘴,然后转向人群,声音又高又硬:“今晚在场的人都留一下,大队要查。谁看见可疑的人,谁看见仓库附近有人走动,都过来跟我说。”他停了一下,“仓库被烧,粮食有损失。这事要上报公社。在公社来人之前,谁都别乱动现场。”
上报公社。沈麦穗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他把这四个字说得跟“上报天气”一样平淡——他不怕公社来人。为什么?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走在月光底下。老孙头被送去卫生所了,没有生命危险,但呛了太多烟,得留院观察。他的孙子小石头被王桂芳先带回家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颗红兔子糖纸的水果糖。沈麦穗走在顾淮安右边,走几步就看一眼他的额角。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上肿起一个青紫色的包,被月光一照,看着更瘆人。
“不是李大柱放的火。”顾淮安忽然说。
沈麦穗一愣:“你怎么知道?”
“放火的人是为了烧证据,不是为了**。”顾淮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老孙头是值夜的,烧死他对谁都没好处。多一条人命,上面查得更狠。这把火,是冲着我来的。”他顿了顿,“那份账目记录,刘***昨天退给各大队了。他说单据不全,需要补充核查。今天下午,李大柱去了公社——他可能看到了那份记录。”
沈麦穗停下脚步。“他知道了。”
顾淮安也停下来,但没有回头。“如果火是他放的,他不会主动说上报公社。上报了他就得解释钥匙的事、解释单据的事、解释救济粮的事。他想压,所以先把自己摘出来。”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但放火的人慌了。想烧证据,差点烧死人。这把火烧的不是仓库,是他的分寸。”
“那——”沈麦穗的话没说完。
顾老太站在院门口。她拄着拐杖,披着一件旧棉袄,月光把她的白发照得发亮。看见两个人走回来,她的目光先落在顾淮安额角的伤口上,然后落在沈麦穗烫红的手掌上,然后移开。“进屋。”她说,拐杖敲了一下地面。就一下,但很重。
堂屋里,煤油灯又点起来了。顾老太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药酒,让沈麦穗给顾淮安擦伤口。药酒是深褐色的,擦在伤口边上,顾淮安的额角跳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沈麦穗用棉絮蘸着药酒一点一点往他额角上抹,抹得很轻,轻到像在擦一件会碎的东西。他们离得很近。近到沈麦穗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还有衣服底下透出来的药酒味。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左手腕的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
“疼不疼?”她问。
“不疼。”
“骗人。”
顾淮安没有反驳。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晚上也在仓库附近。”不是问句。沈麦穗的手停了一下。“我听见动静才过去的。”
“不是今晚。昨晚、前天晚上、大前天晚上。”他说,“你每天晚上都出去。”沈麦穗的手指捏紧了棉絮。她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没想到他全知道。原来他全都知道。
“仓库后墙那个洞,你比我先发现。”顾淮安说,“赵建设盯陈解放,也是你的主意。你在查这件事。”他抬起眼,近在咫尺的距离,煤油灯在他眼睛里映出两个细小的光点。“你在查这件事,但你从来没跟我说。”
沈麦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想说“你不让我管”,想说“你一个人扛了所有的事”,想说“我怕你觉得我多事”。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卡住了。她发现自己真正想说的只有一句。
“我怕你出事。”
顾淮安看着她。那个眼神跟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审视,不是打量,不是沉默的注视。他嘴唇动了一下,还没开口,沈麦穗已经低下头去,重新拿棉絮蘸了药酒往他额角上抹。
“别动。还没擦完。”她的声音有点哑,但手比刚才稳多了。
顾淮安不动了。他让她擦完,让她把纱布贴上,让她把药酒瓶盖好放回柜子里。直到她站起来准备回屋的时候,他才又说了一句话。“以后要去哪儿,跟我说一声。”沈麦穗回过头。他已经把煤油灯调暗了,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儿,”他说,“万一出事,我好找你。”
沈麦穗站在堂屋门口,嗓子堵得厉害。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好。”
她刚转身要走,顾淮安又说了一句。“那个人不是李大柱。但他一定是李大柱身边的人。知道仓库钥匙在哪儿、知道老孙头今晚值夜、知道那个洞的位置——能同时知道这三件事的人,没几个。”
沈麦穗的手指抵在门框上。一个名字已经浮到嘴边。不是李红梅。李红梅不知道她爹的钥匙放在哪儿,也不会放火。是陈解放。他知道仓库后墙的洞,因为他就是通过那个洞偷粮的。他可能也知道李大柱的钥匙——他在大队里到处混,跟谁都能套近乎。如果他发现老孙头开始动摇,如果他怕顾淮安查到他头上——那么一把火烧掉仓库后墙,烧掉那个洞,顺便烧掉所有可能指向他的痕迹,是最快的办法。
但她没有把这个名字说出来。不是不相信顾淮安。是她需要先确认一件事。“我知道是谁,”她说,“但我得先找到证据。明天我去找赵建设。”
说完她转身进了东厢房。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一片漆黑。她摸到炕边坐下来,掌心的水泡开始疼了。这一次,是真的疼。
第二天一早,沈麦穗就去了知青点。院门大敞着,陈解放不在。他的被褥还摊在床上,烟灰缸里堆着烟头,门没锁。
赵建设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她进来,手里的肥皂滑进了盆里。“麦穗,你的手——”
“没事。”沈麦穗在他对面蹲下来,压低声音,“昨晚仓库着火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屋里。听见喊声才出去的。”
“陈解放在哪儿?”
赵建设的表情变了。他放下手里的衣服,在裤子上蹭了蹭手,然后站起来往陈解放那屋看了一眼。“他出去的时候我没看见。但他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大概后半夜,都快天亮了。他光着脚,手里提着鞋,裤腿湿到膝盖以上。”
“湿的?”
“不是水。是泥浆,灰色的泥浆。村后头那片洼地才有那种泥——他去过那里。从仓库后面绕到洼地,正好可以避开大路上的人。”赵建设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而他他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煤油。”
沈麦穗慢慢站起来。够了。她知道是谁放的火了。但她还需要一个人赃俱获的机会——不能让陈解放像上次一样跑掉,也不能让他把脏水泼给赵建设。
“赵哥,”她说,“帮我一个忙。”
“你说。”
“跟谁都不能说是我让你做的。”
赵建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洗了一半的衣服从盆里捞出来拧干,晾在绳子上。他的动作很慢,晾完一件再晾一件,直到盆里空了,才转过身看着沈麦穗。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他说,“但你现在做的事,都是帮帮人。”他顿了顿,“我帮你。跟以前一样。”
沈麦穗没有说话。她觉得嗓子有点堵。跟以前一样——赵建设不知道“以前”还有另一层意思。上辈子他帮她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回到顾家,院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不是顾淮安那辆。一个穿干部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院子里,正在跟顾淮安说话。刘***。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脸上的表情很严肃。看见沈麦穗进来,他点了点头。
“这位是?”
“我爱人。”顾淮安说。
刘***多看了沈麦穗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把档案袋放在枣树下的矮桌上。“昨晚仓库失火,公社已经立案了。老孙头的笔录我看过了——门是从外面锁上的。纵火,不是意外。”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这是老孙头的证词。他说起火之前他听见仓库后墙有动静,但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还说仓库后墙有一个洞,他知道,但一直不敢说——因为李大柱不许他说。”
“李大柱?”顾淮安问。
“老孙头交代了。李大柱给他送过奶粉和水果糖,让他把嘴闭严。李大柱也已经被停职了。”刘***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但起火这件事,李大柱有不在场证明。昨晚他在公社开会,散了会又跟几个人喝了酒,有人证。火不是他放的。”
“那就查他身边的人。”顾淮安说。刘***看着他。
顾淮安的声音很平:“放火的人知道三件事——钥匙的位置、老孙头值夜的时间、仓库后墙的洞。能同时知道这三件事的,除了李大柱本人,一定是他身边的人,或者他手下的人。”
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档案袋收起来。“明天我再来。带几个人,把仓库彻底查一遍。入库单存根、出库记录、这两年所有的调拨单据,全部封存带走。”他看了沈麦穗一眼,又看了顾淮安一眼。“这几天,你们自己也小心。”
刘***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顾淮安看着沈麦穗。“你刚才去知青点了。”
“嗯。”
“找到什么了。”
“陈解放昨晚后半夜才回来。裤腿上全是泥浆,身上有煤油味。”
顾淮安没说话。他走到枣树下,从地上捡起一颗掉落的干枣,捏在手指间转了几圈。枣子已经干透了,皮皱巴巴地裹着核。
“不够。”他说,“煤油味和泥浆可以说他去别的地方了。仓库后墙的洞他可以否认。光有这些,抓不了他。”
“那怎么办?”
“等他再来。”顾淮安把枣子放在矮桌上,“他偷粮不是一次两次。那个骑自行车接货的人一定还会再来。下次他偷的时候,当场按住他——偷粮加纵火,两件事一起算。”他顿了顿,“这件事你不用管了。赵建设也不用管。我来安排。”
“你怎么安排?”
“我认识几个人。”他说,语气很淡,“退伍的。可靠。”
那天晚上,沈麦穗坐在东厢房的炕上。掌心的水泡已经抹了药膏,顾老太给的。她摊开手掌看着那些亮晶晶的水泡,想着顾淮安额角的伤口,想着老孙头裤腿上烧掉的那块布,想着赵建设说“我帮你”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然后她想起了顾淮安说的话。“以后要去哪儿,跟我说一声。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儿——万一出事,我好找你。”他把这句话说得很平。但沈麦穗不是傻子。她知道这种话是什么意思。不是控制她,不是拦着她。是在乎她。这个从不说软话的男人,用最硬的方式说了最软的话。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炕那边的被褥还是整齐的——顾淮安还在堂屋里跟顾老太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煤油灯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李大柱停职了。老孙头开口了。陈解放浮出水面了。顾淮安说“我来安排”。他说的是“我来”,不是“我来做”,是“我来安排”——他在找人。在找可靠的、能帮忙的人。在为她铺路。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上的泥坯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房梁一直延伸到炕沿。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快了。这把火没有烧掉证据,反而把所有人逼到了明处。陈解放藏不了多久了。
院子里的说话声停了。脚步声走近,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顾淮安在炕那边躺下来,炕席发出轻微的声响。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明天公社的人来封存单据。老孙头那边,刘***安排了人守着。”顿了顿,“陈解放要是还敢动,就是自投罗网。”
沈麦穗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踏实。这个男人,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你额角的伤还疼吗?”
“不疼。”
“你又骗人。”
短暂的沉默。然后顾淮安说:“疼。”就一个字。
沈麦穗愣了一下。他以前从来不说疼。不管是手上的旧疤还是额角的新伤,他永远说“不疼死不了”。今晚他承认了。就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很多东西。她翻过身,看着黑暗里他模糊的轮廓。
“疼就对了。明天我给你换药。”
他没有回答。但过了很久,她听见他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她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