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中午前回来。”她说。
“不急。”
他把包好的花递给她,又说,“路上慢点开。”
她点头,接过花束。
出门时,他跟到车旁,替她拉开车门。
等她坐进去,他又说:“山里风大,别开窗太大。”
她笑了一下,说:“你什么时候这么啰嗦了。”
他抿了抿嘴角,替她关好车门,往后退开一步。
沈溪柔发动车子,后视镜里,他一直站在门口,直到她的车拐过第一个弯。
去墓园的路她开过很多遍。
第一次是顾长铭下葬那天,下着大雨,她一身黑衣跟在灵车后面,雨刷器拼命地摆,路还是看不清。
那时候她没哭,眼泪早在医院里就流干了。
后来每逢忌日她都来,带一束花,坐一会儿,说些有的没的。
她总是来去匆匆,像逃一场很累的约。
今天却不同。
今天她开得很慢,车窗半开,风从山间灌进来,混着松柏和野草的气味。
山路两旁的树绿得发亮,一浪一浪地在风里翻着叶子,像大地自己在呼吸。
她忽然觉得,这条路其实很好看。
以前她怎么没发现。
墓园很静。
不是周末,来的人不多。
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深灰色,一辆银白色。
她抱着花走进去,鞋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极轻的响。
道旁的松柏又高又密,把太阳遮去大半,只从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小金片。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光斑和树影之间。
五月的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松柏的清香和泥土被太阳蒸晒过的气息。
整座墓园静得发亮,没有悲戚,只有一种被时间磨平之后的安详。
顾长铭的墓碑在半坡上。
沈溪柔远远就看见碑前有一束花,白色的雏菊,用细麻绳扎着,花瓣有些蔫了,但还看得出是今天新放的。
她站住了。
是林敏芝来过了。
她甚至能想象出林敏芝蹲在碑前,把雏菊轻轻放下,也许还抬手擦了擦碑上的灰。
她没哭。
林敏芝那个人,从不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哭。
但她一定在这里站了很久。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带着各自的花,来到同一个人的碑前。
一个放下了恨,一个放下了债。
沈溪柔走过去,弯下腰,把满天星和雏菊并排放好。
两束花靠在一起,白得素净,像这个季节最后一点不放纵的温柔。
她直起身,看着碑上顾长铭的名字。
字是阴刻的,笔画很深,被风雨磨得有些发白,却依然清晰。
“顾先生,”
她开口,声音不大,像在对一个坐在对面的人说话,“官司打完了。”
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
她没有管,背挺得笔直,手交叠在身前。
她的影子投在碑上,和碑文叠在一起,像一小片会移动的荫。
“遗嘱有效,你留给我的,我都收到了,你留给林敏芝和顾念的,我也会一样不少地安排好。”
她顿了顿,“林敏芝来过了,放了雏菊,她这次没有骂你。”
说完这句,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不悲不喜,只是很轻地浮了一下,像风过水面,起了点细纹,又平了。
她想起顾长铭生前在病房里对她说过的话:“小沈,我死了以后,你替我看着点敏芝,她性子硬,什么都不说,顾念也是,像**,你比她们会转弯,多担待。”
当时她没应承,只是低着头假装看输液瓶。
现在她站在碑前,觉得那些话她都接住了。
官司赢了,遗嘱保住了,林敏芝不再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