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晚上十点,兰桂坊。
从中环地铁站出来,沿着德己立街著名的陡坡往上走,空气湿度大得仿佛能拧出水。
两侧酒吧霓虹灯闪烁,红绿光影打在潮湿的柏油路上。
重低音的震感顺着脚底板一路麻到胸腔。
街上挤满了人,西装革履的外籍白领、衣着清凉的年轻女孩,空气中混杂着香水、酒精和隐隐的呕吐物酸味。
三人进了一家叫“Space”的酒吧。
里面冷气开得像冰窖,舞池里群魔乱舞。
钟慧拉着她们在吧台边找了高脚凳坐下,一翻酒单,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一杯最破的莫吉托要一百二?抢钱啊!”
“来三支科罗娜。”林嘉恩把酒单推回去,直接掏信用卡结账。
她今晚穿了条酒红色的紧身包臀裙,浓妆艳抹,眼神根本没在酒瓶上,一个劲儿往VIP卡座区瞟。
“嘉恩,别看了。”钟慧咬着吸管,“那边卡座一晚最低消费两万起步,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看看怎么了,万一有看对眼的呢。”林嘉恩哼了一声,端起酒瓶猛灌了一口。
许知宜握着冰凉的玻璃瓶,指腹摩挲着标签。
她抿了一口,啤酒的苦涩滑进胃里,好难喝。
今晚还没吃晚饭。
吧台边不时有男人来搭讪,多是些流里流气的混混,全被林嘉恩不耐烦地打发了。
“我去趟洗手间。”林嘉恩跳下高脚凳,拎着香奈儿,扭着腰往里走。
十分钟过去,人没回来。
又过了五分钟,还是没影。
“掉坑里了?”钟慧皱眉,伸长脖子往里看。
许知宜放下酒瓶,直觉不对:“我去看看。”
绕过拥挤的舞池,穿过昏暗的走廊,前方就是VIP卡座区。
许知宜脚步一顿。
林嘉恩正被几个年轻男人堵在一个半开放卡座的边缘。
带头的是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头发抹得油光水滑,手里端着杯颜色浑浊的洋酒,正笑嘻嘻地往林嘉恩嘴边怼。
“躲什么啊美女?刚才过路的时候不是挺能放电的吗,这会儿装什么**?”花衬衫语气轻佻,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她胸前打转。
林嘉恩脸色发白,她那只香奈儿正被另一个男人拿在手里把玩。
“A货啊。”那男人翻开包盖嗤笑一声,随手扔在沙发上,“连个真包都买不起,跑兰桂坊来钓鱼?行,把这杯酒干了,哥哥明儿带你去海港城刷个真的。”
周围一阵哄笑。
林嘉恩眼眶红了。
她平时在宿舍牙尖嘴利,可真碰上这种二世祖,骨子里的怯懦根本藏不住。
那酒闻着就刺鼻,真灌下去,今晚绝对走不出这扇门。
“我……我不会喝酒,对不起,包还给我。”林嘉恩伸手去够沙发上的包。
花衬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扯,林嘉恩踉跄着跌进他怀里。
“装什么烈女!刚才拿胸蹭我肩膀的时候不是挺熟练的?”男人端着酒杯,硬要往她嘴里灌。
许知宜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她大步走过去,直接伸手,一把握住了花衬衫的手腕。
因为常年打兼职,手劲比普通女孩大得多。
手指关节猛地发力,硬生生把男人的手腕往下压了三分。
酒杯里的液体晃荡,险些洒出来。
男人愣住,错愕地转头看她。
许知宜趁机夺下那杯酒。
“她酒精过敏。”许知宜盯着花衬衫的眼睛,声音极稳,“这杯酒我替她喝,包还来。”
卡座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男人上下打量她。
素颜,白衬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干净得像个误入歧途的高中生。但模样青春亮眼,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透着股说不出的倔劲儿。
“哟,哪冒出来的护花使者?”
花衬衫松开林嘉恩,饶有兴致地往沙发背上一靠。
“替她喝?行啊,规矩得翻倍。桌上这三杯纯的,全干了,人你带走。”
大理石茶几上,摆着三个**杯,盛满琥珀色的烈酒。
林嘉恩慌乱地拽住许知宜的袖子,声音发抖:“知宜,别理他们,我们报警……”
“报什么警?我们又没动她一根手指头。”
旁边的人起哄。
许知宜没看林嘉恩。
她心里清楚,报警没用,**来了最多和稀泥,真惹毛了这群地头蛇,吃亏的还是她们。
她弯下腰,端起第一杯酒。
刺鼻的酒精味直冲天灵盖。
她没犹豫,仰头灌了下去。
一团烧红的炭火顺着食道一路砸进胃里,空荡荡的胃壁瞬间痉挛,痛得她额头猛地渗出一层冷汗。
许知宜闭了闭眼,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恶心,端起第二杯。
仰头,倒进去。
喉咙已经麻木,耳膜开始嗡鸣,视线有短暂的失焦。
她伸手拿第三杯,手有点抖,玻璃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知宜……”林嘉恩带了哭腔。
许知宜拂开她的手,一饮而尽。
“砰!”
空酒杯被重重放在茶几上。
许知宜转过身,一把抓起沙发上的香奈儿塞进林嘉恩怀里,攥住她的手腕:“走。”
转身的瞬间,她脚步晃了一下。
花衬衫看着她略显踉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钟慧正在舞池边急得团团转,一见两人出来,赶紧迎上去:“怎么了?嘉恩你怎么哭了?”
许知宜没说话。
她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的碎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出去说。”
许知宜咬着牙,提着一口气。
推开酒吧厚重的隔音门,凌晨一点的湿热夜风扑面而来。
许知宜脚下一软,松开手的瞬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
“知宜!”钟慧眼疾手快地一把架住她,“你身上怎么这么大酒味?!”
许知宜靠在路边的铁栏杆上,大口喘气。
胃里翻江倒海,那三杯烈酒的后劲大得惊人,眼前原本斑斓的霓虹灯糊成了一团刺眼的光斑,在视网膜上疯狂旋转。
她平时清醒、克制,永远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像是把自己塞进一个严丝合缝的格子里,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但现在,酒精把那个格子烧出了一个大洞。
压抑在骨子里的疲惫、不甘、以及对这阶层隐秘的仇视,全顺着血液往上涌,脑袋里有种奇异的失控感。
“知宜你别吓我,想吐吗?”林嘉恩急得直跺脚,伸手拍她的背。
“别碰我。”许知宜挥开她,声音发哑,平时的清冷里混着醉酒的软糯,“让我吹会儿风。”
风里带着雨意。
许知宜睁开眼。斜坡窄得勉强能过一辆车,满街都是喝醉的男女和横冲直撞的计程车。
脑袋里的眩晕感更重了,脚下的柏油路像海浪一样起伏。
“这里太乱了,我们打车回去。”钟慧掏出手机。
“往前走。”许知宜甩开她,脚步虚浮地往下走。
高跟鞋和帆布鞋踩在路面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斜坡下方。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正缓慢向上行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