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是!”
嬴政立起木凳,正襟而坐。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姬丹清冷声音:
“先生,我来。”
“你怎这般早?”
姬丹略惊。
两人本分属不同启蒙师门,平日并无交集。
“我今日未去夫子馆。”
嬴政答。
“坐下吧。”
姜妄并未拒之,容他并肩而坐。
待姬丹落座,姜妄凝视嬴政:
“你曾被轻贱,以为不过是弃物,实则你是异人的嫡长子,血脉承自老秦宗室。”
“若归秦国,前路绝非坦途,险境重重,或有性命之危。”
“因你身系太子之嗣,将来君临天下者,唯你一人。”
“此位足以令人心生觊觎,甚至骨肉相残。”
“你……惧否?”
不怕!嬴政目光如炬。
姜妄指尖轻点地面,勾勒出五个墨痕。
志向,大一统。
这便是今日所授之要义。
此前未曾言明,非因不愿,实乃你年岁尚幼。
如今时机已至,可知此五字何意?
志向,大一统。
春秋争霸,战国纷争,华夏大地割裂太久。
百姓颠沛流离,战祸连年不息。
唯有天下归一,方能止戈,唯有统一之局,方能容纳万民,此即大一统。
曾言:无志者,终身困于泥淖。
今我为汝立命,助你执掌乾坤,成就千古伟业。
他声音微颤,眼中燃起烈焰。
岂能不激动?他要将嬴政推上九五之尊,使其扫灭六国,使秦威震寰宇。
先生……您是让我吞并六国?
嬴政喉头一紧,话语未竟。
三年来,此念早已潜入心间。
灭国、一统,他早有耳闻。
六国?不过蝼蚁。
姜妄猛然起身,双臂张开。
北境之外,有广袤沃野,其丰饶胜过蜀地粮仓;再往北,黑土连天,可育万民。
西行,若破羌障,经河西走廊,西域诸邦尽在眼前,金银遍地,奇珍异宝无数。
更向西去,恒河之畔,水土与中原相仿,可养千秋万代之众。
这些疆域,皆应属我炎黄子孙。
秦人、赵人、乃至所有华夏血脉,皆当共主。
他挥臂疾呼,身形激荡。
嬴政与姬丹愕然,从未见过这般狂放的姜妄。
素来冷淡漠然,今日却失了分寸。
良久,气息渐稳。
嬴政,你此刻未必全懂。
但记住——你要做王,未来的秦王。
胸中须藏万里江山,气吞八荒,才对得起这些年在赵地所受的屈辱。
大秦历代君主,皆以统一天下为志。
你不可辱没祖宗之名。
话音未落,嬴政已热血翻涌。
挺身而立,朗声道:
先生放心,我必不负秦族血脉。
好。
今日只教此五字。
现在,背诵《商君书》。
虽厌商鞅之道,仍令二人诵读。
虽称其法狭隘,但不得不承认,其律令更新之论,确有可取之处。
中途休憩时,姬丹寻到了嬴政。
“你真打算吞并六国?”
她目光微凝。
“若我登临秦王之位,必行此道。”
嬴政答得干脆。
“连燕国也……一并扫平?”
她瞳孔骤缩。
嬴政垂眸不语。
“我们是挚友,难道国与国之间,就全无情谊可言?”
她声音轻颤。
面对旧日知己的诘问,他喉头滚动。
脑海浮现出姜妄曾言:天下无义,唯利是图。
可那话终究未出口,只低声道:“或许,尚存一丝交情。”
只为守住这份唯一的情谊。
“立誓吧,秦燕永不相侵。”
姬丹伸出手。
掌心相击,清脆一声。
姜妄站在远处,目光淡然。
知识如种子,埋藏于心,待时机成熟,终将破土而出。
咸阳城内,吕不韦遣使刚出,嬴异人便向安国君嬴柱密报其谋。
嬴柱刚承大统,父丧未久,无意开疆拓土,一口应下。
得令后,即刻派姚贾赴燕议盟。
嬴异人依计散布流言,称秦军五十万压境邯郸,誓要踏平赵都,迎回家眷。
同时,重金收买燕国权臣贾腹,令其进言燕王喜:赵国青壮凋零,正是覆灭良机。
燕王喜素好虚名,听闻此讯,又逢秦使游说,心火顿燃。
赵国之危,正是天赐良机。
遂点兵六十万,欲与秦国合兵伐赵。
消息传至邯郸,朝堂震动。
眼下赵国可用之将寥寥,仅李牧镇守北境御胡,廉颇坐镇中军。
孝成王正欲命廉颇迎击秦军。
如今又添燕国威胁,局势岌岌可危。
“王上,风起于青萍之末,燕国若有异动,不可轻视。”
平原君赵胜谏言。
燕赵之地,自古多豪杰之士。
匈奴南侵时,两地百姓常自发北上抗敌。
昔日两国本为盟邻,却因两代君主失和,结怨深重。
今人言及慷慨**,燕人谓之豪气,赵人讥为哀鸣;
赵人赞其忠勇,燕人斥其偏执。
其实两国曾有过一段蜜月时光,那时齐国强盛,燕赵彼此依附。
可随着齐国日渐衰弱,两方皆萌生拓土之念,往日盟谊便渐行渐远。
秦国趁机施行远交近攻之策,不断离间,终使燕赵结下世仇。
“大王,无风不起浪,此事须得慎重。”
“是啊,万望三思。”
平原君率先开口,群臣随之附和。
赵孝成王不悦地拂袖,稍作沉吟后道:
“派人探查,我要知晓燕国最新动向。”
自邯郸王宫离去,平原君赵胜步入城中一座院落。
此处正是信陵君魏无忌的居所。
因遭兄长猜忌,魏无忌只得隐匿于邯郸。
作为战国四君子之一,赵胜与魏无忌素来交好。
“今日怎有空闲至此?”
魏无忌抬眼见门开,手中粟米洒落,喂食檐下群鸽。
赵胜轻叹一声,将秦、赵、燕三国局势娓娓道来。
“此局不难破,三方志向各异——赵欲夺地以雪前耻,燕亦图疆土,唯秦国非为土地而来。”
他倚坐石阶,任两只白羽飞至臂弯。
“秦公子子楚,所求不过妻儿安危。”
“你的意思是放走嬴子楚的家眷?”
赵胜目光一凝,立时领会其意。
“正是。
以赵姬母子为棋,换得秦人退兵。”
“既为棋子,何不用其力?难道不是?”
魏无忌反问。
赵胜点头:“若能稳住秦国,凭廉颇之能,燕国不足惧。”
话锋微顿,眉心皱起:
“只是……嬴政那孩子,整日与纵横一脉的姜妄混迹一处。”
他心中忧虑,鬼谷一脉虽人少,但每出一人,天下震动。
身为质子,嬴政母子虽遭欺凌,却始终在邯郸高层监控之中。
“姜妄?那个狂士?”
魏无忌略一思索,忆起其名。
自荀府独战群儒后,此人声名远播。
当时荀府宾客如云,非尽属儒家,故当日之事,早已传遍朝野。
“乱天下者,儒也。”
此语随风而散,入耳成谶。
那时,魏无忌对姜妄确有过一丝留意。
“是那名狂放不羁的异士。”
“赵姬之子尚不足十岁,不过是个孩童罢了。”
魏无忌唇角微扬,笑意轻浮。
古时,十岁以下皆称稚童。
一星期后,密报自赵地传来,证实燕军确已集结重兵。
更令人惊骇的是,燕军推进极快,前锋已夺安国城,锋芒直指安平与武遂。
消息传至王宫,赵孝成王赵丹怒不可遏,咆哮如雷。
他亦明白,伐秦之事再难成行。
“叔父,眼下该如何应对?”
赵丹转首问计于平原君赵胜。
“嬴异人不是声称要攻入邯郸,迎回妻儿?我们可与秦国议和。
臣愿携赵姬母子出使咸阳,另调廉颇镇守武遂,阻敌南下。
只要击退燕军,何愁疆土不复?”
赵胜缓缓道来。
赵丹沉吟片刻,终点头应允。
“好,便依叔父所言,速去咸阳,稳住秦势。”
他欲伐秦,岂止为失地?更是为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