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如果说诺克萨斯的压迫像铁,是明晃晃砸在你头上的东西。
那德玛西亚的压迫更像白石。
干净。
整齐。
有秩序。
甚至看起来很正义。
但它仍然很重。
重到有人被压在下面时,连喊疼都要先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
拉克丝进来以后,哨站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士兵们对她很尊敬。
年轻军官立刻行礼。
搜魔人也行礼。
只是他的礼貌里多了一点审视。
我以前在游戏里看拉克丝,觉得她是很典型的阳光少女。
笑容亮,声音甜,技能也亮。
一套下来,屏幕都是光。
可真实的拉克丝站在那里时,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阳光。
是克制。
她笑得很稳。
站得很端正。
连看人的顺序都像经过训练。
先看军官。
再看伤员。
再看搜魔人。
最后才看我。
她不能先看我。
因为禁魔石刚刚亮过。
因为我是可疑异乡人。
因为她自己也有不能被别人看见的秘密。
搜魔人温和地说:
“拉克珊娜小姐,这里有一名异乡逃亡者,身上疑似携带魔法物品。”
拉克丝看向我。
她的眼神很快。
只停了一瞬。
但我看懂了那一瞬里的警惕。
不是敌意。
是害怕被牵连。
我低下头。
我突然有点想笑。
这个世界真的很会开玩笑。
我刚从黑色玫瑰和第一扇门那里逃出来,现在又坐在德玛西亚哨站里,被搜魔人盯着。
《观察日记》说我的任务是学会相信别人。
它怎么不直接说任务是原地去世?
搜魔人向我伸手。
“把你身上的物品取出来。”
我没有动。
不是想反抗。
是手僵住了。
年轻军官皱眉。
两个士兵向前一步。
瑞兹坐在不远处,低着头,像一个虚弱的伤员。
可我知道他在看。
拉克丝也在看。
我慢慢把《观察日记》拿出来。
书封灰暗。
纹路没有发光。
看起来像一本普通旧书。
搜魔人戴着白手套,把书接过去。
他翻开。
空白。
又翻。
还是空白。
“你说这是日记?”
他问。
我点头。
“写什么?”
我想了想。
“路上见闻。”
“空白的见闻?”
我沉默。
这个问题我也很想问它。
搜魔人把禁魔石靠近书页。
石头亮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明显。
哨站里瞬间安静。
我的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搜魔人的语气仍然温和。
“需要带回驻所检查。”
他不是在询问。
是在通知。
我的手指下意识攥紧。
如果《观察日记》被拿走,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会不会失去翻译?
会不会失去任务?
会不会失去唯一和回家有关的线索?
更糟的是,如果他们发现书里那些文字,会不会把我当成法师、间谍,或者比那更麻烦的东西?
就在士兵准备上前时,拉克丝忽然开口。
“也许可以先让军务处登记。”
所有人看向她。
她笑了笑。
“这些人刚从矿场逃出来,身上有伤,也可能接触过诺克萨斯的异常矿物。贸然把唯一的随身物品带走,容易引起恐慌。”
搜魔人看着她。
“拉克珊娜小姐,这是魔法风险。”
“我明白。”
拉克丝说。
“所以更需要完整记录来源、经过和接触人员。冕卫家这次正好奉命运送边境补给,我可以协助整理证词,再交由搜魔人**。”
她说得很稳。
每一句都像站在规矩里。
她没有说别查。
也没有说放过我。
她只是把“现在立刻拿走”变成了“按照程序整理后再查”。
我第一次见识到贵族说话的技术。
明明是在救人。
听起来像在给**补表格。
搜魔人沉默了片刻。
年轻军官也说:
“边境确实需要先做军务记录。”
搜魔人终于点头。
“可以。”
他把《观察日记》还给我。
“但这本书不得离开哨站。”
我接过书,手心全是汗。
“明白。”
搜魔人离开后,哨站里的空气才稍微松了一点。
可我知道,事情没有结束。
它只是从“马上死”变成了“等等再死”。
这在我近期的人生里,已经算好消息。
拉克丝没有立刻来找我。
她先去看了伤员。
给托马递水。
询问老人有没有发烧。
安排士兵把逃亡者分到干草铺上。
她做这些事时很熟练。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更像一个明知道自己帮不了所有人,却仍然想把眼前每个人都安排得稍微好一点的人。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现实世界里很多人喜欢她。
因为她明亮。
因为她可爱。
因为她的大招很爽。
因为她喊“德玛西亚”的时候很热血。
可如果那些人看见真实的她,会不会发现,她的光不是没有阴影。
她只是把阴影藏得很好。
我以前也喜欢过这种“光”。
屏幕里,拉克丝的光很好懂。
技能命中就是命中,护盾套上就是护盾,大招扫过去,敌方血条消失,队友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但情绪饱满的称赞。
可现实里的光不一样。
现实里的光要先学会藏。
藏在贵族礼仪里,藏在冕卫家的姓氏里,藏在每一次对搜魔人微笑时收紧的指尖里。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告诉她,另一个世界有很多人喜欢她,我不能只说“大家觉得你漂亮、好玩、技能亮”。
我得告诉她:
有人喜欢你,是因为你明明害怕,却还想照亮别人。
傍晚,拉克丝终于来到我面前。
她身边没有搜魔人。
只有一个侍从远远站着。
瑞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或者装睡。
我觉得后一种可能更大。
拉克丝蹲下身,看着我。
“你叫林舟?”
她的发音比赫恩,或者说瑞兹,好多了。
我点头。
“是。”
“你从东方来?”
“很远的东方。”
她眼里闪过一点笑意。
很浅。
“远到没人知道的地方?”
我一愣。
她听见了白天的审问。
我有点尴尬。
“差不多。”
拉克丝看向我怀里的日记。
“那本书,是你的?”
我把手放在书上。
“现在算是。”
“它有魔法。”
我没有否认。
因为在拉克丝面前否认魔法,有点像在金克丝面前否认爆炸声。
我说:
“它不伤人。”
这话说出口后,我自己都不太确定。
《观察日记》是不伤人。
但它总把我往会伤人的地方带。
拉克丝轻声问:
“它为什么对我有反应?”
我抬头看她。
她的表情没变。
可这句话已经很危险。
危险到我脑子里立刻浮出另一个名字。
塞拉斯。
解脱者。
在我的世界里,他是德玛西亚故事里最锋利的裂缝。禁魔**把人压进黑暗里,而他从黑暗里爬出来,把被压住的东西变成反噬整个**的火。
我不知道这个时间点的塞拉斯在哪里。
也许还在牢里。
也许已经开始被某些人当成不能提的名字。
但我知道,如果拉克丝的秘密被搜魔人抓住,她的人生就会被推向那条裂缝。
如果我装傻,她也许会安全些。
如果我说破,她可能会害怕。
我想起瑞兹的话。
少说你知道的东西。
我又想起《观察日记》的任务。
学会相信别人。
信任真是个缺德任务。
它从来不告诉你该信谁。
我低声说:
“也许它对光有反应。”
拉克丝的呼吸轻了一瞬。
我没有看她的眼睛。
继续说:
“有些东西不是罪。”
“只是别人害怕。”
拉克丝没有立刻回答。
我也没有立刻闭嘴。
因为《观察日记》在怀里烫得厉害,像一本不懂场合的催稿编辑。
我只能继续说:
“在我的世界,很多人会喜欢光。”
她抬眼看我。
我赶紧补充:
“不是德玛西亚那种**里的光。”
“是一个人站在很黑的地方,还愿意把手抬起来的光。”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酸。
于是我又补了一句:
“当然,也有人只是喜欢技能打中以后很爽。现实世界的人也没高尚到哪里去。”
拉克丝怔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很短。
但不像刚才的贵族笑。
像有人在黑暗里听见一个不太合时宜的笑话,终于敢喘一口气。
她沉默了。
很久。
久到我开始后悔自己多嘴。
然后她问:
“你在矿场里,也这么说话吗?”
我想了想。
“不。”
“那你怎么说?”
“少打我。”
拉克丝怔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贵族礼貌的笑。
是真的被我这句话弄得有点想笑。
笑完之后,她眼神又软下来。
“对不起。”
我愣住。
“你为什么道歉?”
“因为你来到德玛西亚边境后,第一个遇到的不是帮助,而是**。”
我看着她。
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是刚穿越的我,可能会觉得她道歉很奇怪。
但现在,我知道这句话有多稀罕。
在矿场,没人会为打你道歉。
在押奴车上,没人会为抢你手机道歉。
在第一扇门里,连假的家都只会骗你进去。
而拉克丝,为一场她无法决定的**向我道歉。
我低声说:
“至少这里有热粥。”
她又笑了一下。
“那我让人再给你添一碗。”
“可以吗?”
“可以。”
她站起身。
走出几步后,又停下。
“林舟。”
我抬头。
她背对着门口的光,声音很轻。
“如果那本书真的只记录见闻。”
她顿了顿。
“那就不要把所有真实都写出来。”
我看着她。
她没有再解释。
但我听懂了。
有些真实,在德玛西亚很危险。
尤其是关于魔法的真实。
夜里,《观察日记》翻开。
新的记录浮现。
观察记录:拉克丝。
光也会害怕。
我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然后写下:
但害怕的人,也可以把粥递给另一个害怕的人。
书页安静片刻。
任务进度更新:
学会信任别人。
当前进度:一点点多一点。
我盯着那行字。
“你就不能给个数字吗?”
瑞兹在旁边翻了个身,声音沙哑:
“别吵。”
我默默合上日记。
哨站外,德玛西亚的旗帜在夜风里轻轻响。
矿场还在身后。
门也还在身后。
可至少这一晚,我喝到了第二碗热粥。
也第一次觉得,德玛西亚不只是白石和**。
它还有一个害怕自己的光,却仍然愿意替陌生人多争取一点时间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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