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逃亡者和军队最大的区别是,军队有队形。
逃亡者没有。
我们这群刚从矿场排水道里爬出来的人,走在荒坡上,像一把被随手撒出去的碎石子。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矿场,有人刚离开火光范围就坐在地上不肯动。
我一开始还试图数人数。
十七个。
不对,十八个。
有人从后面跟上来,变成十九个。
后来又有人消失在坡后,不知道是掉队,还是自己找了别的路。
最后我放弃了。
这不是游戏。
没有小地图。
没有队友头像。
也没有那种可以一眼看见所有人生死状态的界面。
人走散了,就是走散了。
瑞兹走在队伍中间。
他的腿伤比我想象中更严重。
每走一段,他都要停一下,靠在石头或者树干上喘气。可只要有人想扶他,他又会皱着眉推开。
我说:“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很不适合逞强。”
瑞兹看都没看我。
“我没有逞强。”
“你腿都快断了。”
“还没断。”
“这就是你们英雄的医疗标准吗?”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
“你话变多了。”
我沉默了一下。
好像是。
刚进矿场的时候,我连多看别人一眼都不敢。
现在我敢跟瑞兹顶嘴。
这算成长吗?
如果算,那成长的方式也太疼了。
我们往西走。
瑞兹说德玛西亚边境在西边。
但“往西”并不是一个让人安心的答案。
尤其是当你没有地图、没有马、没有食物,身后还可能有诺克萨斯士兵和黑色玫瑰的时候。
天快亮时,我们停在一片低矮的灌木林里。
逃出来的人终于撑不住,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有人睡着前还在抓着半块石头,像那是武器。
有人抱着膝盖,一直发抖。
那个年轻奴工坐在我旁边。
他叫托马。
这是我在路上问出来的。
不是英雄。
不是重要角色。
只是一个十九岁的矿工。
他说自己本来是边境村子里的猎户,父亲死了,母亲病着,家里欠了税,被矿场的人以“偿债劳工”的名义带走。
他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问他:“你想去哪?”
托马看着远处发白的天。
“回家。”
我怔了一下。
这两个字,我太熟了。
“你家还在吗?”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
“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原来回家这件事,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执念。
只是我的家隔着世界。
他的家可能隔着战争、债务和一片已经烧光的村子。
瑞兹让所有人休息半个时辰。
他说半个时辰的时候,我还愣了一下。
《观察日记》替我翻译成大概一小时。
我靠着树坐下,刚闭上眼,就听见争吵声。
两个逃出来的奴工在抢一袋干粮。
那袋干粮应该是从看守身上摸来的。
一个人说自己先拿到的。
另一个人说他昨晚救过对方。
声音越来越大。
有人醒了。
有人躲远。
有人盯着那袋干粮,眼神变得很饿。
我下意识看向瑞兹。
他闭着眼,像睡着了。
但我知道他没睡。
他只是没有动。
我忽然明白了。
他在等我们自己处理。
这很瑞兹。
能不出手就不出手。
能让别人自己学会,就让别人自己摔。
可问题是,我们这些人刚从矿场爬出来,除了挨打和挖矿,什么都不太会。
我站起来。
托马拉了我一下。
“别去。”
我看着那两个人。
干粮袋已经快被扯破了。
如果袋子破了,里面的东西撒一地,最后可能谁都吃不到。
我说:“再不去,大家都要饿。”
托马说:“你去了,也会挨打。”
他说得很有道理。
我现在一听有道理的话就头疼。
因为很多时候,有道理的选择都不怎么像人。
我走过去。
“停!”
没人理我。
我又喊了一声:
“停!袋子要破了!”
这次《观察日记》帮了忙。
至少有几个人听懂了。
抢干粮的两个人看向我。
其中一个就是昨天撞翻我水碗的烫伤脸。
他盯着我。
“异乡奴。”
我听懂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像在吐一口痰。
我深吸一口气。
“对,我是。”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袋子。
“你抢到,能吃几天?”
他皱眉。
我伸出两根手指。
“两天?三天?”
然后我指向周围的人。
“他们饿。你睡觉,他们抢你。你打,他们也打。最后大家一起死。”
我说得很慢,很笨。
很多词还要靠手势。
但荒野里很安静。
每个人都在听。
我继续说:
“分。”
烫伤脸冷笑。
“你分?”
我想说我不想分。
我一点都不想当负责人。
负责人通常死得快。
可所有人都看着我。
瑞兹也终于睁开眼。
他坐在树下,表情平静得让人讨厌。
我咬牙。
“我分。”
烫伤脸走到我面前,把袋子往我怀里一砸。
“少了,你死。”
我抱住袋子。
很沉。
但没有我心里那一下沉。
我把干粮倒出来。
里面有黑面饼、几块干肉,还有一点硬豆。
不多。
真的不多。
如果按照饱腹来算,最多够五六个人吃一顿。
可我们有十几个人。
我看着那些东西,忽然想起赫恩第一次教我藏半块饼。
不。
现在是瑞兹。
那时候他不是在教我贪。
是在教我活。
我把干粮分成很小很小的份。
每个人都少得可怜。
少到拿在手里像一个笑话。
有人不满。
烫伤脸更不满。
“就这些?”
我说:“今天这些。”
“明天呢?”
我看向西边。
“找。”
他像是想打我。
我也觉得他会打我。
可最后他只是骂了一句,拿走了自己的那份。
分到瑞兹时,我把一小块干肉递给他。
他没接。
“给腿伤的人。”
我看了看他的腿。
“你就是腿伤的人。”
瑞兹面无表情。
“我也是法师。”
“法师不用吃饭?”
他沉默了。
我把干肉塞进他手里。
“吃。”
这一次轮到我说这个字。
瑞兹看着手里的干肉,过了很久,低声说:
“你开始管别人了。”
我坐回树下。
“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刚才站起来。”
瑞兹咬了一口干肉。
“以后还会后悔很多次。”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话不能让你活。”
我叹了口气。
“德玛西亚人也这么说话吗?”
瑞兹看向西边。
“不。”
“他们会说正义、荣光、责任、牺牲。”
我想了想。
“听起来比你会包装。”
瑞兹难得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说:
“但包装下面,也有刀。”
我没有再说话。
天亮后,我们继续往西。
路上,《观察日记》更新了一行记录。
观察记录:逃亡者没有天然的信任。
饥饿会把人拆开。
恐惧会把人推远。
想让一群逃亡者一起走,第一步不是喊**,是分食物。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它说得挺对。
虽然它依旧没有给我任何食物。
这本书有时候像一个只会写总结的缺德老师。
傍晚,我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旁发现了脚印。
很多脚印。
不是我们的。
瑞兹蹲下看了一会儿。
“边境巡逻。”
我心里一紧。
“诺克萨斯?”
他摇头。
“德玛西亚。”
队伍里有人松了口气。
我没有。
因为我知道德玛西亚不是简单的安全区。
那里有白石城墙。
也有禁魔石。
有盖伦。
也有搜魔人。
有拉克丝。
也有她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瑞兹看向我。
“从现在开始,少说你知道的东西。”
我点头。
“尤其别说世界符文。”
“明白。”
“别说黑色玫瑰。”
“明白。”
“别说你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个可能有点难解释。”
“就说你是东方来的异乡人。”
“东方是哪?”
瑞兹沉默了一下。
“远到他们没空查的地方。”
我对这个答案肃然起敬。
不愧是活了很久的人。
撒谎都撒得很实用。
夜里,我们没有生火。
每个人都缩在河床旁的石头后。
我抱着《观察日记》,看见新任务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任务进度:
学会信任别人。
当前进度:一点点。
我盯着“一点点”看了很久。
然后在旁边写:
能不能具体点?
书页没反应。
我又写:
一点点是多少?
书页依旧没反应。
我叹气。
“你真是个谜语书。”
瑞兹在旁边闭着眼,说:
“比谜语人强。”
我一愣。
“你听得懂?”
他没有睁眼。
“你写在书上的字,有时候会被它翻译出来。”
我默默把日记合上。
很好。
以后不能在日记上骂瑞兹。
至少不能当面骂。
远处,夜风吹过干涸的河床。
西边有很淡的火光。
瑞兹说,那可能是德玛西亚的边境哨站。
我看着那点火光,心里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矿场是黑色的嘴。
那火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我不知道它会看见什么。
一个逃亡者?
一个异乡奴?
还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观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