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进山的日子,天还没亮,顾渊就醒了。
他是被柴刀的嗡鸣声叫醒的。刀身在鞘中轻轻震动,频率比往常更快,像一匹嗅到了硝烟的战马在围栏中躁动。他握住刀柄,嗡鸣声立刻平静下来,但刀身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截——不是滚烫,而是一种温热的、跃跃欲试的热度。
他推开破屋的门。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东方地平线上刚泛起一线鱼肚白,几颗残星在晨光中渐渐隐没。云隐村笼罩在一片薄雾中,远处的后山在雾中若隐若现,只露出山脊的轮廓,像一条巨龙的脊背在云雾中浮沉。空气中有一种清冽的寒意,深秋的风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集合地点在老槐树下。铁柱已经等在那里,背着一个大包袱,猎刀挂在腰间,弓和箭壶斜背在背上。他今天换了一双新编的草鞋,鞋底多缝了两层麻布,走在碎石路上不会打滑。
孙大牛也来了,扛着两捆绳索和一柄鹤嘴锄。经过昨天的休息,他的气色已经恢复了七八分,只是虎口的肌肉偶尔还会跳一两下。范文渊昨晚给他做了一次经脉推拿,用沾了药酒的布巾敷了半个时辰,帮他化解了经脉中的残余淤滞。
陈伯最后一个到。他拄着竹杖,穿着一双厚底布鞋,腰间挂着一个旧水囊。水囊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小小的规则防护符——那是昨天他请范文渊帮他画的。他没有多带东西,只带了一本薄薄的旧册子——那是他祖父留下的笔记,里面记载了后山猎户们代代相传的禁忌和路线。
“走吧,”顾渊说,“早去早回。”
四个人沿着村北的碎石路朝后山走去。晨雾在脚边翻涌,像踩着一层流动的白纱。路两旁的枯草在雾中显得灰蒙蒙的,偶尔有一两株不知名的野花从碎石缝中探出头来,花瓣上挂着晶莹的露水。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来到了后山脚下。
从山脚往上看,后山并不高,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山体被茂密的灌木和乱石覆盖,植被比村子附近茂密得多,但那些树木看起来都不太正常——树干扭曲,枝叶稀疏,有些树明明是活着的,树皮却呈现出一种死灰色。几只乌鸦蹲在枯枝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来人,它们的眼珠是暗红色的,在灰色的晨光中格外刺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不是死老鼠也不是臭鸡蛋,是一种更加微妙的、让人本能地想要远离的味道。铁柱告诉顾渊,猎户们管这座山叫“鬼山”,他们说这里的动物都不正常——兔子会咬人,野鸡会飞起来啄眼睛,还有人在山上见过一条长着两条尾巴的蛇。
顾渊拔出柴刀,刀身出鞘的瞬间,嗡鸣声骤然增强。规则波动比村子附近强烈了至少三倍,刀身在手中微微颤抖,像一个罗盘指针在磁场剧烈波动时不停摇摆。
“跟紧我。”
他按照陈伯地图上的标注,找到了猎户们世代相传的入山小径。那是一条几乎被灌木吞没的小路,入口处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上的文字已经被苔藓和风雨侵蚀得无法辨认。陈伯说,这石碑是初代村长立的,上面的字早就看不清了,但老一辈的人都说,碑上刻的是“持刀者由此入”五个字。
入山小径蜿蜒向上,沿着山脊的侧翼缓缓攀升。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们来到了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危险点位——碎石滑坡。那是一片倾斜度极高的碎石坡,坡面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片状碎石,踩上去会发出嘎啦嘎啦的响声。从坡上往下看,能看到几十丈深的峡谷底部,谷底堆满了从坡上滑下去的碎石。
铁柱从包袱里取出绳索,系在自己腰间,然后把另一端系在路边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上。他率先走上碎石坡,每一步都先用力踩实,再用猎刀在石面上敲几下,确认脚下不是浮石。然后他用力拉紧绳索,回头朝顾渊点了点头。
“一个接一个,抓紧绳索,间距不少于五步。”
顾渊让陈伯走在第二,自己在第三,孙大牛殿后。四个人沿着绳索一步一步地挪过碎石坡。脚下的碎石在摩擦中发出刺耳的声响,有几块石头被踩松了,滚落下去,在峡谷中发出沉闷的回响,很久很久才传来撞到谷底的闷响。
走过碎石坡后,他们进入了一片较为平缓的林地。树木比山脚下更加茂密,但也更加诡异——树干上的树皮布满了一道道纵向的裂纹,裂纹中渗出一种黏稠的暗红色树脂,像干涸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树脂的气味,苦涩中带着一丝腥甜。
林间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落叶的颜色是反常的灰白,踩上去不脆反而软绵绵的,像是踩在腐肉上。陈伯提醒大家不要碰那些树,猎户们管它叫“血树”,说砍了会招来不好的东西。他祖父的笔记里记载着,有一个猎户不信邪砍了一棵“血树”,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自己家门口,嘴里塞满了这种树的叶子。
穿过林地后,他们遇到了第二个危险点位——一个地下溶洞的穹顶。地面上有一个水缸粗的塌陷洞口,往下看是一片漆黑的虚空,丢一颗石头下去,要很久很久才能听到落地的回声。洞口边缘的土层薄得像鸡蛋壳,踩上去会发出空洞的响声。铁柱用绳索做了标记,四个人绕开了塌陷区,沿着洞口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
越往山腹走,规则波动越强烈。柴刀的嗡鸣声从低沉转为尖锐,刀身开始发热,在顾渊的掌心烫得隐隐作痛。他能感觉到前方有一股庞大的规则能量正在沉睡,每一次呼吸都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它在地下深处翻了个身,山体就微微震动一下;它呼出一口气,周围的空气就变得黏稠一分。
陈伯走到一半时走不动了,被一块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顾渊让孙大牛扶着他在路边歇了歇。老人坐在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上,喝了几口水,擦去额头上的虚汗。
“老了,”他苦笑,“年轻时一口气能爬到山顶,现在走几步就喘。”
“陈伯,您留在这里等我们。”顾渊说,“再往前走规则波动会更强,你的身体扛不住。”
陈伯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那本旧册子,翻开其中一页。
“再走一段。我祖父说,龙脉冲入口处有一块古碑,上面刻着**契约的核心条款。如果你们要解约,必须先看到碑上的原文。不看原文就去碰龙脉冲,就像不看地契就去买房——到时候被卖了都不知道。”
他把册子递给顾渊,那一页上画着古碑的大致位置和形状。
“只有我认得出那块碑。它被藤蔓盖了几百年,外人根本找不到。让我再多走一程,到了古碑我就停。”
顾渊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让孙大牛继续扶着陈伯。四个人继续前行。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在山腹深处的一片空地上找到了那块古碑。
那是一片被参天古木环绕的圆形空地,地面的泥土是暗红色的,寸草不生。空地中央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石碑,碑身被厚厚的藤蔓覆盖,只露出顶端一个残缺的符号——那个符号和柴刀上的印记一模一样。藤蔓粗如儿臂,扎根在碑座的石缝中,盘根错节,像一条条深绿色的蟒蛇死死地缠住石碑。
陈伯让孙大牛用鹤嘴锄小心地清理藤蔓。鹤嘴锄的尖头勾住藤蔓的主根,用力一撬,根须从石缝中带出一蓬暗红色的泥土。藤蔓落地后还在微微蠕动,像是被斩断的蚯蚓。铁柱拔出猎刀,跟着一起清理,刀锋划过藤蔓的断面,渗出黏稠的乳白色汁液,滴在地上嘶嘶作响。
藤蔓全部清理干净后,碑文终于完整地显露出来。
那是用古老的契文刻写的文字,字体古朴端正,每个字都有一拳大小。范文渊的入门教学中教过基本的契文识读,顾渊借着这一点基础,加上柴刀自带的规则感应,勉强能辨认出大部分内容。
碑文的上半部分与羊皮纸阴契的内容基本一致,记载了千年前**龙脉的始末。但羊皮纸上的内容只到“**”为止,而碑文的下半部分,记载了一个更为关键的信息。
“**契约以镇守者血脉为引。若镇守血脉断绝,则契约自解,龙脉冲重获自由。”
“若后人持刀至此,即为镇守血脉延续。可于血月之夜,以此刀重启**契约。重启者需支付代价:永世镇守此村,寸步不得离。”
“亦可选择不重启。”
“代价由天地共鉴。”
“不重启之代价:龙脉冲之怨气将于血月之夜全面爆发。届时,方圆百里皆受波及,无一幸免。”
“若后人持刀者欲取第三条路,即以新约代旧约,则需入龙脉冲最深处,于龙心空间与龙脉冲残存意志直接对话。此路凶险至极,成功则龙脉归于平静,失败则龙脉冲当场反噬,方圆百里化为焦土。”
顾渊将碑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又在心里默读了一遍。
他注意到碑文中的三个选择:一是重启**契约——续约,继续用**的方式拖下去;二是不重启——放手,让龙脉冲在血月之夜自行爆发;三是进入龙心空间尝试签订新约——解旧约、立新约,换一种方式与龙脉冲共存。
“初代村长留下这碑文的时候,已经知道**不是长久之计。”他指着碑文的第三段,“所以才留下了第三条路。但他没有时间走完这条路,只能留给后人。”
“因为这个?”
陈伯指向碑文末尾处一行被刻意刻得很小的字。
“入龙心空间者,需以自身全部修为为代价,方可踏入。”
“初代村长**龙脉冲时已经耗尽了修为,以性命为代价才勉强完成**。他没有多余的修为再进龙心空间了。”
铁柱皱起眉头。
“可是顾先生……您的修为……”
“已经被废了。”顾渊的声音很平静,“所以对我无效——反正已经没有了,再付一次也是零。”
但还有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修为没了,但血脉还在。碑文第一行就写了——**契约以镇守者血脉为引。血脉是他能站在这里的原因,也是这把柴刀选择他的原因。如果要进龙心空间,需要支付的代价很可能不单单是修为,而是更深的某种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刀背上那行新浮现的文字上:“代价之极,即为契约本身。”
陈伯按照约定没有继续前行。他在古碑旁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将竹杖横放在膝上,翻开祖父留下的旧册子,准备在这里等待。
铁柱和孙大牛跟着顾渊继续深入。
三人从古碑出发,沿着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往山腹更深处前行。柴刀的嗡鸣声在古碑处短暂平息了片刻,现在又重新开始增强,而且比之前更加剧烈。刀身的温度越来越高,握在手中像握着一块刚从火炉中取出的铁片。
古碑后方有一个极其隐蔽的洞口,半掩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如果不是陈伯的祖父在笔记中标注了这个洞口的精确位置,寻常人即便从旁边路过十次也未必能发现。洞口只有半人高,成年人必须弯腰才能钻进去,洞壁湿漉漉的,摸上去像被一层看不见的黏膜覆盖着,洞内向外吹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暖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铁柱说这像是蛇窝的味道——不是臭味,而是一种让人从骨髓里发冷的、原始的本能警觉。
他们刚走到洞口,还没来得及点燃火把,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从脚下传来。整个山体都在震动,碎石从洞口的岩石上簌簌落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铁柱一把扶住岩壁,脸色骤变。
“什么声音?”
顾渊握紧柴刀。刀身的嗡鸣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几乎要从他手中挣脱飞出去。刀身在剧烈颤抖,发出一声尖锐的高频震鸣。
“龙脉在动。”
他抬头看向洞内。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没有光,但他知道那双眼睛就在那里——在龙脉冲的深处,在地下的石室中,在那被**了千年的黑暗里。那不是人的眼睛,不是兽的眼睛,甚至不是活物的眼睛。但他能感知到它的注视——冰冷、古老、充满怨念。
柴刀的嗡鸣声突然停了。
整个世界一片死寂。
然后,一个声音从洞内传出。
低沉,悠长,像从地壳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叹息,带着千年被压制的愤怒和无尽的疲惫。
“持刀人……”
“你终于来了。”
顾渊握紧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