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寒霜的影子走得不快。
可陆晨越跟，心里越沉。
白色空间里没有方向，也没有尽头。剑域铺到十一米，前方永远是一样的空白；寒霜每走十几步，就会回头看霜见一眼。
那不是在带路。
更像是在确认，她还愿不愿意继续。
霜见没有停。
她握着法杖，指节白得发青。她从进来后一句话都没说，只盯着前面那道影子，像怕自己一开口，它就会散掉。
陆晨忽然开口。
“你第一次来这里，几个人？”
霜见脚步顿了顿。
“两个。”
“寒霜进镜子以后，你没有进去？”
“我进不去。”她低声说，“那面镜子只开了一次。他让我在外面等，说里面有路。”
“后来呢？”
“后来他的角色死了，系统给了永久删除的提示。”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有些用力。
“可现实里，他没有醒。”
陆晨没再问。
前方的影子停下了。
白色空间尽头，浮着一面镜。
它没有镜框，像一块被人从世界里挖走的黑洞。镜面里映出的也不是三人，而是一座倒置的废城。
城里有无数人影。
它们低着头，站在街道上，一动不动。
寒霜抬起剑，指向镜面。
霜见终于忍不住往前一步。
“哥。”
影子没有回头。
镜面却动了。
倒置的废城里，一个持剑的人缓缓抬起头。他的脸和寒霜一模一样，眼里却没有半点人气。
“霜见。”
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
霜见脸色一下白了。
“哥，是你吗？”
“是我。”镜中人笑了笑，“过来，带我出去。”
她要走，陆晨一把扣住她手腕。
“别动。”
霜见猛地回头：“他在里面！”
“里面那个不是他。”
“你凭什么说不是？”
陆晨没有松手，只盯着镜子。
剑域里，镜面前的寒霜影子还在。它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却有一种极细微的波动，和霜见靠近时的情绪起伏完全一致。
镜子里的那个，则什么都没有。
太干净了。
像一段被人复刻得毫无瑕疵的声音。
“它在学你哥。”陆晨说，“想让你自己走进去。”
镜中人的脸慢慢冷下来。
“霜见，别信他。”
“你不是一直想救我吗？”
“你不是说过，不管什么代价都愿意？”
最后一句落下，霜见的手彻底僵住。
白色空间四周响起碎裂声。
一面又一面镜子从空中落下，镜子里全是他们自己。
陆晨看见了灰刃。
看见那个站在新手村口、刚刚拿到剑魂使的自己。
镜中的灰刃抬起剑，朝他笑。
“你不是想活下去吗？”
“走进来，我替你活。”
陆晨闭上眼。
四周的声音还在往耳朵里钻。
霜见的哭声，寒霜的呼喊，镜面碎裂的尖响，全都像真的。
但他没去分辨声音。
他把剑域压到最低，只留住脚下半步。
然后，他感知到了一个东西。
寒霜的影子在动。
不是向镜子靠近。
它在后退。
陆晨睁眼，一脚踢开身前那面镜子，剑锋直刺寒霜影子脚下。
白色地面裂开。
裂缝里没有黑暗，只有一团被无数细线缠住的灰光。那团灰光像人蜷缩着，胸口插着一柄断剑。
霜见看见断剑，眼眶瞬间红了。
“那是他的剑。”
镜中人第一次变了脸色。
所有镜子同时朝陆晨压来。
“别看！”
他吼了一声，自己却没有退。
裂空斩先一步斩向地面。
剑气没去碰镜子，直接斩断了缠在灰光上的第一根细线。
寒霜的影子猛地一颤。
镜子里的人发出尖利的嘶叫。
第二根，第三根。
陆晨每斩一剑，剑域就像被人从里面撕开。反射回来的感知顺着剑锋倒灌，逼得他眼前发黑。
第六根断开时，一面镜子砸在他肩上。
没有伤口，肩骨却像被重锤砸中。
他半跪下去，手仍没松开剑。
“陆晨！”
霜见冲过来，火球砸碎一片镜面，火光照亮她发白的脸。
“还剩一根！”
陆晨看见了。
最后那根细线，另一端绑在霜见手腕上。
不是实体，是一道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影。
镜渊要的从来不是寒霜。
它要的是霜见自己走进来，用她的影子换寒霜出去。
陆晨抬头看她。
霜见也看见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那就换。
陆晨先开口。
“寒霜要你来，不是让你把自己留下。”
霜见眼泪掉下来，抬手擦了一下。
“那怎么办？”
“把选择还给他。”
陆晨把剑递给她。
“斩断它。”
霜见看着剑，又看向那道无脸的影子。
影子终于转过身。
它没有说话，只朝她点了一下头。
霜见接过剑，双手握紧。
她闭上眼，一剑斩下。
细线断开的瞬间，所有镜子同时碎了。
灰光里的断剑化作无数光点，融进寒霜的影子。那道影子站直了一些，轮廓渐渐清晰。
它抬起手，隔着很远，轻轻碰了碰霜见的额头。
随后，影子开始消散。
霜见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片冷空气。
白色空间震动起来。
远处，一扇向下的石门缓缓打开，门后翻涌着赤红色的光。
寒霜最后留下的声音，从风里传来。
“**层……别让它看见你的影子。”
霜见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陆晨捡起剑，走到她身边。
“他没出来。”她说。
“但也没被困住了。”
霜见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
“有件事，我一直没说。”
陆晨看着她。
“我在新手村找**，不是因为你是剑魂使。”她攥紧袖口，“寒霜失联前，留下的最后一条记录里提过一句话：看见拿剑的人，就跟着他。”
“所以你就跟着我？”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你。”霜见说，“我只知道，你触发隐藏职业那天，我的笔记本上又多了一行字。”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本边角磨损的纸册。
上面只有一行歪斜笔迹。
——别让他一个人进深渊。
陆晨看了两秒，把纸册推回去。
“现在知道了？”
霜见点头，又摇头。
“我还是不知道寒霜为什么让你进来。但我知道，接下来我不是来利用你，也不是只为救他。”
她停了一下，像终于把压了很久的话说出口。
“之前我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旁观者。你走到哪一层，我就跟到哪一层；你能救寒霜，我就帮你；你救不了，我也不会拦你。”
“现在呢？”陆晨问。
“现在不一样。”霜见看着他，“镜子里那个东西能把我哥的声音学得一模一样，却不知道他会让我留下来。你也一样。你明知道那是陷阱，还是把剑交给了我。”
她望向开启的石门，声音一点点压稳。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不是跟着你。我叫霜见，我和你一起走。”
陆晨没有说好，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先一步走向石门。
身后，镜渊开始崩塌。
而第一层那座中央塔外，属于全服玩家的倒计时，也终于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