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砰”的一声闷响。
那盒进口特效药连同变形的纸盒一起,被裴妄扔进了走廊拐角处的垃圾桶里。
“裴、裴爷……您的手……”站在裴妄身后的特助陈铭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一张干净的手帕。
裴妄没有接。
狭长的眼眸盯着那扇合上的电梯门,“医院的职工食堂在几楼?”
陈铭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立正回答:“在、在三楼的裙楼副楼里!裴爷,您现在要去食堂吗?”
“那边的环境比较嘈杂,要不我让人去鼎福记订一份您平时的……”
“带路。”裴妄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直接打断了陈铭的絮叨。
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径直走向了走廊另一端的VIP高管专用电梯。
陈铭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赶紧小跑着跟上去按下楼层键。
京华医院三楼,职工食堂。
正值午饭高峰期,食堂里人声鼎沸。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穿着粉色、蓝色制服的护士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抓紧时间解决着午餐。
在食堂靠窗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里,许枳和温叙正面对面地坐着。
两人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在人群中都脱颖而出,以至于周围不少年轻的小护士频频朝这边侧目。
甚至还有人在私下窃窃私语,觉得神经外科的温大才子和心外科新来的清冷美人是天作之合。
然而,这两位当事人对周围的目光浑然不觉。
他们面前虽然摆着两荤一素的工作餐,但两人的注意力,有一大半都集中在餐桌中央那个正亮着屏幕的iPad上。
屏幕上显示着一张极其复杂的脑部核磁共振影像图。
“你看这里。”温叙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放大了一个区域。
“这个脑膜瘤的位置非常刁钻,正好卡在颈内动脉和大脑中动脉的分叉处,占位效应非常明显。”
“如果按照传统的开颅路径,不仅视野受限,而且一旦触碰到动脉血管壁,极易引发大出血。”
许枳手里拿着筷子,目光专注地盯着屏幕上的阴影区域,秀眉微蹙。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结合自己多年的心血管临床经验,片刻后,她给出了一个大胆的方案:
“如果绕开传统路径呢?温医生,你做神经阻滞和显微剥离,我从颈部做颈动脉内膜剥脱,提前阻断血流。”
“我们做一个跨科室的联合入路。只要我能给你争取到三分钟的无血视野,你有把握把这个瘤子完整切下来吗?”
温叙听完,眼睛蓦地一亮。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看着许枳的目光里充满了惊艳与赞赏。
“三分钟,足够了。”温叙的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激动,“许主任,你这个思路简直是破局的关键。”
“难怪国外的约翰·霍普金斯医院会把这个病例转给你,能把心血管阻断和神外手术结合得这么完美,国内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人。”
“温医生过誉了,如果没有你精准的显微操作,我阻断再久也是徒劳。”
许枳放下手里的筷子。
因为刚才全神贯注地探讨方案,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一缕不听话的碎发从鲨鱼夹里掉落下来,贴在微红的脸颊上。
温叙见状,从餐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递到了许枳的面前,“擦擦汗吧,许主任。饭菜都快凉了,边吃边聊。”
“谢谢。”许枳伸手接过纸巾,轻轻按了按额头的汗水。
抬起头时,她看着面前这个能在专业领域与她完美契合的男人,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然而。
这一抹笑意却像一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地刺进了刚刚踏入食堂大门的裴妄眼里。
“哐当——”
食堂入口处,玻璃**门被陈铭推开。
原本喧闹嘈杂的职工食堂,在裴妄踏入的一瞬间,声音突兀地小了下去。
跟在裴妄身后一起进来的,还有刚从楼下买完咖啡上来的沈舟。
沈舟手里端着两杯冰美式,原本还在吊儿郎当地哼着歌。
一抬头看到食堂角落里对着iPad相视而笑的两人,再看看身旁好兄弟那张黑脸。
沈舟在心里暗叫一声:“完了,火星撞地球了。”
整个食堂的医生和护士们噤若寒蝉。
所有人都认出了京华医院最大的投资人、京城裴家的掌权者。
但谁也不知道,这位活**为什么会突然降临在职工食堂,而且脸色还如此吓人。
裴妄的视线钉在正对着其他男人微笑的许枳身上。
她居然又在笑。
四年前,许枳的笑只属于他一个人。
可现在,她却把这份柔软毫不吝啬地展示给了相识不到一天的陌生男人。
占有欲在裴妄的胸腔里横冲直撞。
裴妄迈开长腿,皮鞋踩在食堂的地砖上,发出沉闷而极具压迫感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一排排餐桌,径直朝着许枳和温叙所在的角落走去。
许枳原本正在低头喝汤,察觉到周围气氛的变化。
她停下动作,抬起头,正好对上了裴妄那双猩红得仿佛要吃人的眼眸。
许枳的眉头皱了起来。
刚才那份轻松愉悦的好心情,在看到这个男人的瞬间荡然无存。
裴妄走到他们的餐桌旁。
“刺啦——”
一声刺耳的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食堂里炸响。
裴妄直接伸手,拉开了许枳旁边空着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他坐得非常近。
高大的身躯几乎要贴上许枳的肩膀,修长的双腿随意地交叠在一起。
许枳被他身上那股强势的气息逼得呼吸一滞,往旁边挪了挪身子,试图拉开距离。
这个细微的躲闪动作,让裴妄眼底的阴霾更加浓重。
他冷笑了一声,将目光缓缓移向了坐在对面的温叙。
“京华医院的医生,原来都这么闲吗?”裴妄的声音带着讥诮与嘲弄。
“我每年给这家医院砸进去十个亿的投资,养着你们这群精英。”
他微微往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他盯着温叙那张温润如玉的脸,语气刻薄到了极点:
“结果你们就是这么回报我的?拿着我发的薪水,在上班时间,躲在食堂的角落里……谈情说爱?”
“谈情说爱”这四个字,裴妄咬得格外重。
仿佛要将这四个字嚼碎了,连同面前这个敢觊觎他女人的温叙一起咽下去。
此话一出,远处的医护人员们吓得纷纷低下头,连饭都不敢吃了。
跟在后面走过来的沈舟,更是默默地吸了一口冰美式,在心里给温叙捏了一把汗。
在京城,敢跟裴妄抢女人的,通常下场都很惨。
许枳听到这种近乎无赖的侮辱,心底的火气“噌”地一下窜了上来。
她转过头,正准备用冷酷的话语将裴妄怼回去,彻底划清界限。
“裴先生,您误会了。”
温叙从容地放下手里的筷子,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他抬起手,动作优雅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后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抹毫不退让的坚定与锐利。
温叙伸手将桌子中央显示着脑部CT的iPad转了一个方向,正好对准了裴妄。
“我和许主任并非在谈情说爱。我们在探讨的,是裴老夫人术后可能引发的颈动脉血栓与脑膜瘤并发症的预防方案,以及一份国外传来的罕见病例。”
他看着裴妄,语气平稳:“另外,我要纠正裴先生一点。现在是中午一点四十分,属于医生的法定午休时间。”
“许主任在经历了四个小时的高强度手术后,利用自己的私人休息时间在这里吃一份简单的午饭。”
说到这里,温叙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直视着裴妄的眼眸,寸步不让地做出了掷地有声的回击:
“您是京华医院的投资人没错,我们也很感谢裴氏集团对医疗事业的赞助。但您是投资人,不是包工头。”
“您买断的是我们的专业技术,而不是限制医生吃午饭和进行学术交流的自由。”
整个食堂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温叙。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脾气好到没边的神外一把刀,竟然敢为了许主任,当面硬刚这尊活**。
连一旁准备吃瓜的沈舟,差点没被嘴里的冰美式给呛死。
旁边的许枳,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
她看着温叙那张不卑不亢的脸,心底那份对同行的认同感与欣赏,无疑又加深了几分。
但许枳的这份赞赏,落在裴妄的眼里,却成了致命的催化剂。
裴妄敲击桌面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一个“包工头”的讽刺,一句掷地有声的维护。
温叙就像是一面干干净净的镜子,将裴妄此刻无理取闹、像个争风吃醋的泼妇般的行径,照得无所遁形。
更让裴妄无法忍受的是,在温叙的维护下,他和许枳仿佛成了一个阵营里并肩作战的同伴。
而他裴妄,却成了那个十恶不赦、阻碍他们进步的外部恶势力。
裴妄缓缓转过头,视线从碍眼的iPad屏幕上移开,定格在温叙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