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隔日,周泗安是被向雯雯翻衣柜的动静吵醒。
原是向雯雯父亲在南京一所财经高校教书,早年带过不少学生。
最近其中一位学生来上海参加行业论坛,父母觉得人不错,便安排了两个人这场见面。
对方在北京做金融,年纪比向雯雯大几岁,家里条件也不错。
向雯雯父母显然很满意,提前几天便反复叮嘱她别迟到,也别把平时在节目里那套咄咄逼人的问法带到饭桌上。
向雯雯对此颇有怨气。
她觉得父亲带出来的学生,多半说话有板有眼,吃一顿饭也能聊到利率、市场和职业规划。偏偏父母又把人夸得太好,好像她不去见这一面,便错过什么难得的机会。
虽然如此,到出门前,她还是挑了最得体的连衣裙,又配了副珍珠耳钉。
她不肯一个人去,硬是拉着周泗安作陪。
周泗安不愿意掺和这种事。她向来不擅长替人掌眼,更不擅长坐在旁边替别人圆场。
可向雯雯难得露出这副没底气的样子,连说话都比平日软下来几分。周泗安磨不过她,还是跟她出了门。
约见的地方在豫园附近。
二楼全是包厢,乌木门,花格窗,门楣上嵌着小小的木牌,写着“松风听雨兰雪”一类的名字。服务生领她们上楼后,向雯低头对着短信确认位置。
对方说的是二楼靠窗的包厢,深色衬衫,包间名里带一个“兰”字。
向雯雯一路都在看手机,到了拐角处便停下脚步。她只扫一眼门牌,看到一个“兰”字,拉着周泗安,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窗边站着个男人。
他背对着她们,肩背挺阔,站得并不刻意,但自带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肃。窗外的日光斜斜落进来,勾出他利落的侧影。
向雯雯试探着开了口。
“你好……”
男人闻声回过头。
那双冷淡的眼睛先在向雯雯脸上停一瞬,然后越过她,落到门边的周泗安身上。
周泗安呼吸一滞。
没想到是褚诤。这世界真小。他这样的人也需要相亲?
褚诤没有答话,站在窗边,眸光不冷不热。
他今天没穿正装,白色T恤外面松松叠了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下面是一条深色长裤。少了西装和领带的压迫感,人看着比在公司里松弛些。
只是他像没睡够,眼下压着点青色。那双平时冷得让人不敢多看的眼睛,此刻带了点懒散,倒显出几分难得的人味。
向雯雯显然没料到,父母口中那个“条件还可以、做金融的”相亲对象,竟然长成这样。
这是什么运气。要知道这年头的相亲男不是奇葩就是歪瓜裂枣。
她连原本准备好的那套说辞都乱了半拍,还是硬着头皮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好,我叫向雯雯。其实我也不知道相亲应该怎么介绍自己。我爸妈应该已经跟您家里说过一些我的情况了,但他们说的,大概都比较官方。”
她稍稍停顿,整理了一下思路。
“我今年25岁,现在在电视台工作,主要做财经类节目,平时会接触一些企业访谈和市场新闻。生活里的话,我喜欢旅行,也喜欢看纪录片。人物传记偶尔会看,做饭也会一点,不过不能说很厉害,不知道您呢?”
褚诤跟没有长嘴巴一样,看起来没有半点相亲的意思。始终没坐下,眼底带着不动声色的审视,严肃得跟那天面试她时一样。
周泗安站在一旁,有些看不下去,忍不住开口。
“褚总,相亲的话……咱们坐下来聊会不会更合适一点?”
褚诤眉梢微动,“相亲?”
他神情终于有了点变化,像是到这时才弄明白她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看了眼向雯雯,又转向周泗安。
“你们走错房间了。”
向雯雯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刚才那场郑重其事的自我介绍,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乌龙戏码,她看着褚诤,眼里的星星一点点碎掉……
周泗安秒回神,连忙揽住已经彻底石化的向雯雯。
“不好意思,实在抱歉,打扰您了。”
她头也不敢抬,拉着向雯雯便往外走。
包厢门刚拉开,迎面正好进来两个男人,年纪和褚诤相仿,显然是约好一起吃饭的。
两人瞥见这副场面,又看看还站在窗边的褚诤,不由惊讶:“什么情况?”
“走错包厢了。”褚诤说。
那人挑了挑眉,视线在周泗安和向雯雯身上转了一圈。
“认识?”
褚诤端起桌上的茶,淡声补了一句:“相亲走错房间。”
不过半秒,其中一个男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还有这种事?”
周泗安跟向雯听得面红耳赤,两个人跟脚底抹油一样,快速走到回廊尽头。
向雯雯缓过神来,抬手捂住脸,整个人都快蹲下去了。
“要死来要死来,太丢人了……”她欲哭无泪,“我刚才还觉得自己今天拿的是偶像剧剧本呢,结果……”
结果是搞笑戏码,她越想越绝望:“呜呜,我以后再也不相亲了。”
周泗安失笑,安慰她两句。拿过向雯雯的手机,把短信重新翻了一遍。
这一看,才发现两人刚才紧张过头了。对方约的是兰雪阁,她们进的是隔壁兰月阁。
周泗安把手机递回去,朝左边那间包厢扬了扬下巴。
“在那边。”
向雯雯顺着看过去,顿时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现在过去,会不会第一句话就要解释,我刚刚先跟别人相了十分钟?”
“没事的,走错包厢正常。不丢脸。”
到了兰雪阁门口,周泗安想起平时在公司,她很难有机会见到褚诤。转岗那件事一直压在她心里,错过今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开口,她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问问。
向雯雯察觉不对:“怎么了?”
周泗安帮她打开兰雪阁的门:“你先进去。”
“你不陪我?”
“我有点事情,等会就回来,详情晚点跟你说。”
包厢门虚掩着。周泗安轻轻敲门,往里看。
褚诤还站在窗边,正垂首看手机。刚才进来的两个男人,一个坐在茶桌旁,指间夹着烟,吞云吐雾;另一个不知去了哪里,包厢里只剩他们两人。
听见门口的动静,茶桌旁那人先抬起头,看见去而复返的周泗安,眉梢上挑。
“……我可以进来吗?”
那道声音清清泠泠,听来是好听的,就是有些小心翼翼。
褚诤转过头,看见是她,眉心一蹙。倒是旁边那个抽烟的男人先微笑,抬手示意:“没事,进来吧。”
周泗安吸了口气:“谢谢。”
褚诤问:“有事?”
周泗安手心冒汗,交错在一起:“褚总,我想借您一点时间,聊聊内部调动的事,可以吗?”
褚诤想都没想就回复:“不方便。”
还是一如既往地直接,半点不懂怜香惜玉。
那个男人看了周泗安一眼。
长发披肩,卫衣长裙,戴着副眼镜,帆布鞋,妥妥的一副大学生模样。他一副看热闹的姿态,饶有兴致地看着褚诤和眼前这个女孩。
周泗安脸上有点热,但还是站着没走。
“我知道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也知道这样很冒昧。”她说,“但我还是想再争取一次。”
褚诤没说话。
周泗安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我知道自己没有做过完整模型,也没有独立跟过交易,这是我的短板。但我在TMO做了一年多,对项目流程、权限、保密墙、客户准入都熟。并购组现在缺人,我可以先从基础工作做起,材料整理、流程衔接、版本控制,我都能做。”
他垂眸,视线定在周泗安的脸上,不冷不热的,周泗安感觉有只爬虫在脸颊上蠕动,她忍着垂眼的冲动,把话一口气说完,像怕中途被打断。
“我也在学模型和估值。我不怕加班,也愿意补课。只要您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尽快跟上。”
她站得很直,像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可那点勇气落在褚诤眼里,实在单薄得可怜。他盯着她脸上硬撑出来的笑,没什么表情:“为什么想进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