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几个少年互相看了一眼,笑得更欢了。李茂捂着腮帮子,阴阳怪气地学她的语气:“‘谢公子是正人君子~~’沈师娘,您这娇滴滴的样子,谁信呐?您说不是就不是?那您倒是拿出证据来啊,莫非您验过?”
少年们的哄笑声还没落下,一记拳头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李茂的脸上。
李茂整个人仰面摔进雪地里,鼻血糊了满脸,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声。
谢妄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起来,按在廊柱上,第二拳落在腹部,声音沉闷而干脆,李茂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蜷缩下去。
“这一拳,打你有辱斯文。”
谢妄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水浇在炭火上。
他将李茂重新拎起来,第三拳落在肩胛骨上,力道控制得极精准……不会废了他,却疼得他惨叫出声。
“这一拳,打你欺凌妇人。”
他松开手,李茂软塌塌地滑倒在地,捂着肚子缩成一团,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谢妄直起身,用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垂眼看着他,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这一拳,打你有娘生,没爹教。”
姜穗看呆了。
她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围裙的边缘,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方才李茂那句“难不成你摸过”还刺在她耳朵里,她还没来得及替谢妄辩解,就看见那个人动了。
青年今日穿的是那件玉色长衫,领口一丝不苟地交叠着,立在雪地里像一柄入了鞘的白玉剑。
便是方才讲学时,他立在学堂那间破旧的厅堂里,手里拈着一卷泛黄的文章,声音不高却让满堂的顽劣少年鸦雀无声……那副模样,俨然是琼枝玉树、不染凡尘的谪仙人。
她在一旁偷偷看过许多回,每回都觉得谢公子真真是那天上的明月,清冷又遥远,做什么事都是从容不迫、矜贵疏离的。
她是如何也想不到,谢公子……会**…
那一拳又快又狠,李茂整个人仰面摔进雪地里,鼻血糊了满脸,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声。谢妄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按在廊柱上,又是两拳,拳拳到肉,声音沉闷而干脆。
李茂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蜷缩下去,缩在雪地里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谢妄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那只方才握拳揍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晨光里泛着玉一样温润的光泽。
这样一双手,合该握笔拿书、端茶执卷,生来就与那些粗鄙的拳脚毫无干系。
可方才就是这只手,揪着李茂的领口,一拳一拳地揍下去,揍得那少年满脸是血。
谢公子是在替她打架。
姜穗猛地回过神来。
李茂的堂叔在州里做判官,**在村里又是个横着走的,若真把他打坏了,谢妄一个外乡人怎么斗得过这些地头蛇?
她把围裙一撩,几步抢上前去,一把攥住了谢妄正要再次抬起的袖口。
“谢公子!”
她攥得紧紧的,仰起脸望着他,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又急又慌。
“够了,别打了……他家里有人在州里做官,惹不得的……”
谢妄被她这一抓,身形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小娘子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正紧紧攥着他的腕骨,那红被冰雪浸过,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早春第一茬桃花瓣尖上若有若无的颜色。
指节处颜色最深,渐渐往手背上晕开,如同上好的颜料在白绢上洇染开来。
那股荔枝甜香混着灶房里的烟火气,正从她袖口里一丝一丝地溢出来,直往他鼻腔里钻。
小娘子的手好香。
那几根冻得泛粉的指尖,看起来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樱桃……咬下去大约也是脆的,冰凉的,甜的。
他想尝尝。
周遭的几个少年趁着他这一顿,连滚带爬地散了。
李茂被两个人架着拖走,雪地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拖痕。
学堂廊下转眼间便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灶房里烧水的咕嘟声和姜穗急促的呼吸。
谢妄没有去看那些四散的身影。
他就着被她攥住手腕的姿势,反手握住她的手,缓缓托起来,俯下身去。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她完全可以抽回去…然后她就真的抽回去了。
只差毫厘。
姜穗猛地缩回手,将那只手背到身后,手指在围裙上蹭了又蹭。
方才他鼻尖靠近时那股温热的呼吸还沾在她指节上,挥之不去。
她有些逾矩了!
姜穗仰起脸,眼眶还是红的,急急地上下打量他:“谢公子,你有没有受伤?方才李茂有没有打着你?”
闻言,谢妄缓缓直起身,面上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冷淡模样。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间空了,那股荔枝甜香还残余在空气中,离他极近极近,近得舌尖都仿佛已经触到了那一点甜,却又在最后关头被抽走了。
他垂下眼,语气平淡得什么都听不出来:“我没事。”
顿了顿,他又补了两个字。
“……可惜。”
姜穗愣了一下,下意识便问:“可惜什么?”
可惜没尝到小娘子的味道。
这三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被他咽了回去。
他抬起眼,目光从她那双冻得通红的手上掠过,停在她指节上那几道被碎石划破的细口子上,面不改色地道:“可惜你的手伤了。回去记得擦些药膏。”
姜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望向他,却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指节处也泛着一片红。
不是冻的,是方才揍人时用力太狠,骨节上蹭破了皮,渗出几点细密的血珠子。
她的眉头倏地皱紧了,方才那些害怕和慌张还没来得及散干净,此刻又被一层新的担忧盖了过去:“谢公子,你的手也伤了。你等等,我去拿些……”
“姜……娘子。”谢妄唤住她。
姜穗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着他。
他把那只破了皮的手往袖子里拢了拢,像是在藏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然后望着她,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却比方才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方才那些混账那般羞辱你,你不生气?”
姜穗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冻得通红、裂了好几道口子的手。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轻轻地开了口。声音还是那样软,那样糯,像是刚从蒸笼里夹出来的糯米糕,热乎乎的,却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韧:“生气的。可他们是含章的学生,若是恼了,回头在学堂里闹起来,含章夹在中间也为难。而且……”
她抬起头,望着他,那双还带着未褪红意的眼眸里漾开一点认认真真的感激:“而且你已经替我出过头了…我便不气了。”
谢妄垂眼看着她。
她站在雪地里,围裙上沾了面粉和灶灰,头发被灶房的蒸汽熏得毛茸茸的,几缕碎发贴在鬓边,那双红彤彤的手还在下意识地绞着围裙边缘。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那样认真,认真得让人想把她拎过来放在膝盖上,仔仔细细地盘一盘她那颗小脑袋……
怎么会有这么乖的人,乖得像一颗被人从枝头摘下来的荔枝,捏一捏就软了,掐一掐就淌出甜水来,却偏偏不会喊疼。
这样好的小娘子,是不值得含章相护吗?
若是不值,为何要将她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