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出发那天,淮宁市下起了冷雨。
天还没亮透,顾家老宅的门廊前就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被雨水洗得发亮,像一只沉默的甲壳虫。司机老周站在车边,撑着一把黑伞,脸色凝重得像一块生铁。他是顾家的老人了,看着顾衍之长大,此刻却连抬头看少爷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梁嘉指挥着佣人把最后两个行李箱塞进后备厢。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挽得更高,整个人显得干练而利落。她不时抬头看向二楼,嘴角挂着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
顾衍之被带下楼时,只背了一个小书包,里面装着几件贴身衣物、那块手表,还有母亲塞给他的那张照片。他穿着母亲去年给他买的呢子外套,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衍之,来,跟爸爸说再见。”梁嘉揽着他的肩,把他推到顾维钧面前。
顾维钧站在门廊下,穿着笔挺的西装,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他低头看着儿子,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愧疚,或许是不耐烦,或许只是单纯地想尽快结束这场让他感到尴尬的离别。
“到了那边,听老师的话。”他说,“别给顾家丢脸。”
顾衍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父亲,看向楼梯口。
那里空无一人。
“我妈妈呢?”他问。
顾维钧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说了,让**妈休息,别来送……”
“我要见妈妈。”顾衍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我要见妈妈!”
“衍之!”顾维钧厉喝一声,“不许胡闹!上车!”
他伸手去拽儿子的胳膊。顾衍之猛地向后一缩,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惊惶和决绝。他转身想往楼上跑,但梁嘉已经挡在了他面前,像一堵温软却坚不可摧的墙。
“衍之,听话。”她的声音依然温柔,但手劲很大,死死扣住了他的肩膀,“妈妈病了,起不来床。你忍心让她冒雨下来,再病得更重吗?”
顾衍之僵住了。他看着梁嘉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怜惜,有不容置疑的权威。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家里,他已经没有同盟了。父亲不是他的父亲,这个女人不是他的朋友,而母亲……母亲被关在楼上的某个房间里,像一件被妥善收藏却不再被需要的瓷器。
他被半推半搡地塞进了轿车后座。车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呼喊:“衍之——!”
那是谢婉清的声音。
顾衍之猛地扑到车窗上。他看见母亲出现在二楼的窗口,她穿着单薄的睡衣,头发散乱,一只手扒着窗框,另一只手向前伸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从指缝间飞速流逝的东西。
“妈妈!”顾衍之用力拍打着车窗玻璃,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妈妈!我要妈妈!”
“开车。”顾维钧站在雨里,冷冷地命令。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轿车开始移动。
就在这时,谢婉清的身影从楼梯口冲了出来。她跑得那样急,那样快,完全不像是那个常年卧病在床的女人。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睡衣,勾勒出她瘦削得像纸片一样的身形。
“衍之!衍之等等!”她哭喊着,声音被风雨撕得支离破碎,“让我再看看他!让我再看看他!”
她冲**阶,冲向那辆正在驶离的黑色轿车。
但梁嘉比她更快。
梁嘉从门廊下闪身而出,像一道灰色的影子,精准地拦在了谢婉清面前。她伸出手,一把扶住了谢婉清摇摇欲坠的身体,那动作看似体贴,实则力道极大,像两把铁钳,死死扣住了谢婉清的胳膊。
“婉清姐!”梁嘉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夸张的、做给旁人看的惊慌,“你冷静点!风这么大,你身子弱,别送了!别送了!”
“放开我!”谢婉清挣扎着,她的力气在病中早已耗尽,此刻却爆发出一种母兽般的疯狂,“让我见我儿子!梁嘉你放开我!衍之——!”
轿车加速了。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
顾衍之把脸紧紧贴在后车窗上,看着母亲在梁嘉的钳制中挣扎,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看着梁嘉回过头,朝车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眼神隔着雨幕和车窗,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却像一根冰锥,刺进了顾衍之的眼睛里。
梁嘉在笑。
那是一种温婉的、得体的、几乎可以被解释为“安慰”的笑容。但顾衍之在那一瞬间,透过那双弯弯的眼睛,看到了某种深不见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那不像人类的眼神,更像一条蛇,在吞食猎物前最后的、慵懒的审视。
轿车拐出顾家老宅的铁门。顾衍之最后看见的,是母亲跪倒在雨中的身影,和梁嘉俯下身去“搀扶”她时,右手食指轻轻敲击在左手腕那串仿珍珠手链上的动作。
哒、哒、哒。
节奏均匀,像在计时,像在庆祝,像在敲响某种不祥的丧钟。
车子驶上了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
雨渐渐小了,但天依然阴沉着,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的灰布,低低地压在头顶。顾衍之蜷缩在后座的角落里,手里死死攥着那块手表和那张照片。表盘上的指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成了这密闭车厢里唯一的声响。
司机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那眼神里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一种成年人面对巨轮碾压时的无力。
顾衍之没有哭。他的眼泪在刚才那场挣扎中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麻木的钝痛。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枯树、农田、灰蒙蒙的河水。这一切都那样陌生,又那样令人绝望。
他想起那个小女孩。想起紫藤花架下的月光,想起她戴着蝴蝶项链时仰起的笑脸,想起自己说“戴着它嫁给我”时那种天真的笃定。
她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某个窗口,看着外面的雨?她会不会把项链收好,等着他回去找她?
他低下头,看着空荡荡的掌心。那只纸蝴蝶已经不在了。他把它交给了一个不该信任的人,就像他把蝴蝶项链交给了一个该信任的人——命运在这两天里,跟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车子经过一座桥时,顾衍之忽然从后视镜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红肿着,却透着一种不属于七岁孩子的、冰冷的清醒。他忽然意识到,从今天起,他再也没有家了。那个有母亲在的老宅,已经变成了某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而那个戴着蝴蝶项链的小女孩……
他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他不知道,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苏家老宅里,那个小女孩正攥着项链,在睡梦中呢喃着“蝴蝶哥哥”。他更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了残酷的转动——不是因为他不想回去,而是因为那个小女孩,也即将从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被彻底抹去。
轿车在灰蒙蒙的天色中疾驰,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飞向一片看不见边际的迷雾。
后视镜里,顾家老宅的轮廓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顾衍之攥着那块母亲留下的手表,在越来越大的雨声中,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倒计时的秒针,走向某个他尚不知晓的、黑暗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