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低头拨开淤泥。
一枚嫩白的新芽,正从枯黑的藕节旁探出来。
宋棠出院后回到院子,发现自己的行李被搬到了客厅。
她脸色发白。
“裴川,你真要赶我走?”
裴川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离婚协议。
一整夜,他没有翻过第二页。
“我给你安排了公寓和保姆。”
“可姐姐已经走了。”
宋棠走到他身边,声音带着委屈。
“现在把我赶出去,她也看不见。”
“你何必做给她看?”
裴川缓慢抬眼。
“谁说是做给她看?”
“那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宋棠的手落在投票册上。
“我们投票吧。”
“你一票,我一票,只要再找伯母——”
裴川猛地合上册子。
“没有第三个人了。”
宋棠怔住。
这句话落下,偌大的客厅忽然显得空荡。
以前每次投票,乔知意都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明知会输,还是会认真写下反对,再看着他们贴上两张同意。
如今椅子空着。
再也没人陪他们玩少数服从多数。
裴川把投票册丢进抽屉。
“明天搬走。”
宋棠红着眼回房。
片刻后,里面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
裴川没有进去哄。
他拿起手机,第十七次拨我的号码。
依旧无人接听。
我在荷塘边住了半个月。
母亲留下的小屋多年无人打理,墙面开裂,窗框漏风。
我和梁叙请来的工人一起除草、清塘,手掌磨出一层水泡。
梁叙是我大学同学。
我学园林设计时,母亲常给我寄晒干的荷叶,让我夹在图纸里防潮。
毕业后,我原本答应梁叙去南方参与古园改造。
裴川却说,不喜欢妻子常年在外。
那一次投票,宋棠帮了他。
二比一,我放弃了工作。
如今梁叙把旧项目册递给我。
“当年的位置还留着。”
我翻开第一页。
里面夹着一截褪色的荷梗,是毕业时母亲替我放进去的。
“为什么还留着?”
“你设计的水庭,换别人做不出来。”
没有人说这是施舍。
也没有人要求我先证明懂事。
我在聘用书上签下名字。
梁叙收好文件,随口问。
“裴川同意离婚了吗?”
“没有。”
“需要我帮忙?”
“不用。”
我刚说完,门外便传来敲门声。
裴川站在院门外,身后停着一辆装满樟木箱的车。
半个月不见,他瘦了些,风衣肩头落着细雨。
“你不肯回家,我把阿姨的东西送过来。”
我看着他。
“那里不是我的家。”
他唇线绷紧,没有争辩,只让工人小心搬东西。
最后一只箱子落地时,他递来修好的投票册。
泡皱的纸被一页页压平,封皮也换了新的。
“你落下的。”
我没有接。
“扔了吧。”
“这是我们五年的生活。”
“所以更该扔。”
裴川的手悬了很久。
梁叙从屋里出来,顺手接过我肩上的雨衣。
“水位涨了,今天别下塘。”
裴川的视线停在他手上。
“他是谁?”
“同事。”
“哪种同事,需要住在一起?”
梁叙笑了笑。
“裴先生,这里有三间屋。”
“我住东边,她住西边。”
“你要还是不放心,也可以投票。”
我转身进屋。
身后安静几秒。
裴川忽然追上来,抓住我的手腕。
“知意,跟我回去。”
“放手。”
“宋棠已经搬走了,母亲的房间也恢复了。”
“你要的,我都做了。”
我看向他。
“我要的是离婚。”
他的手指蓦地收紧。
门外,最后一只樟木箱被抬下车。
箱盖没有扣紧,一本潮湿的旧册子滑落在地。
正是那本写着“服从测试”的投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