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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示牌竖起来的第二天,城东那条烂泥路就被自行车堵死了。
看热闹的、量地的、托关系打听消息的,全挤在三块荒地外面。昨天还没人肯多看一眼的荒草沟,如今连一块石头都有人弯腰研究。
“真要盖商品房?”
“公章都盖了还能有假?听说要盖十几栋楼,带自来水和独立厨房!”
“赵振山买的地在哪儿?”
人群齐刷刷望向我。
二叔也挤在人堆里。他踮着脚看清规划图,嘴里的烟掉进雪水都没察觉。
三个月前,他还堵着我家院门,骂我卖掉金窑买荒地。如今,那三块被他笑作“坟头都嫌偏”的荒地,正卡在规划小区的入口、临街铺面和材料堆场上。
县建筑公司的罗经理带着测量员找到我时,皮鞋上沾满了黄泥。
他展开图纸,客气地递来一支烟。
“赵老板,你这三块地,我们公司愿意按原价六倍收。”
围观的人群一下安静了。
六倍!
春兰站在我身边,手指紧紧捏着衣角。
老周叔倒吸一口凉气,小声催我:“振山,六倍不少了。卖掉吧,这钱够你们一家吃几辈子。”
“八倍。”
罗经理伸出八根手指,语气明显急了:“现金一次结清。你今天点头,明天就能拿钱。”
我把烟夹在耳后,没有接话。
远处几个包工头听见风声,也踩着泥跑过来。有人出九倍,有人喊十倍,最后一个外地老板更是把价格抬到了十二倍。
二叔眼睛都红了,扒开人群冲到我面前。
“卖!大侄子,赶紧卖!”
他满脸堆笑,亲热得像从没把我赶出家门。
“十二倍啊!这钱掉地上都捡不着。你年轻,没见过这么多钱,叔替你拿主意,立刻签合同!”
三叔也厚着脸皮凑过来:“都是一家人。你卖地的钱,交给我和你二叔保管最稳妥。省得你又犯傻,拿去买些没用的破烂。”
四周传来一阵嗤笑。
我转过脸,看着他们:“当初是谁说我跟泥巴有缘,钱早晚赔光?”
二叔笑容一僵,马上摆手:“叔那是提醒你,哪能真盼着你赔钱?”
“地不卖。”
我三个字出口,四周顿时炸了锅。
“十二倍还不卖?”
“赵振山是不是又犯轴了?”
罗经理也皱紧眉头:“赵老板,你想要多少,可以再谈。但价格总有个限度。”
“我不要现金。”
我从他手里抽出规划图,在地基入口的位置点了点。
“这块地作价入股。你们出技术、施工和手续,我出地,再负责红砖供应。小区建成,住宅和临街铺面按比例分。”
罗经理盯着图纸,半天没有开口。
外地老板在旁边冷笑:“一个乡下挖泥的,也想插手盖楼?你知道一栋楼要多少钢筋、多少水泥吗?十二倍给你,是看得起你。**太大,小心最后连地都砸手里!”
我从包里取出窑厂的供货合同,压在图纸上。
“城西窑厂未来三年的红砖,我有优先供货权。城东开工后,最大的缺口不是钢筋,是砖。”
罗经理拿起合同,脸色变了。
小区一期要盖六栋楼,光红砖就是个吓人的数字。眼下县里能稳定烧出合格红砖的,只有城西窑厂。
他把我请进临时搭起的工棚。双方从上午谈到天黑,煤炉里的水添了三回。最后,他把拟好的合作书推到我面前。
“地作价入股,红砖按合同供应。住宅、铺面和利润,按这个比例分。”
我逐条看完,拿起笔签下名字。
消息传回村里,骂我傻的人更多了。
二叔蹲在村口逢人就说:“十二倍现钱不要,偏要几栋没影的楼!等房子塌了,他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三叔说得更难听:“窑厂不要了,荒地也押出去了。赵振山这回输光,妻儿都得跟着喝西北风。”
开工那天,两人特意跑到城东看笑话。
***轰隆隆压过荒草,地基一铲铲挖开。城西窑厂的红砖整车运进工地,老周叔带着村里十几个汉子卸砖,一天的工钱顶过去半个月。
半年后,六栋楼拔地而起。
售楼处才挂出牌子,门口便排起长队。县里新婚的年轻人、手里有积蓄的工人、想搬进城的个体户,全攥着钱抢着登记。
“我要二楼,离水房近!”
“临街那套铺面给我留着,我现在交定金!”
“后面还有没有?我给两个儿子一人买一套!”
不到半个月,一期房子全部订完。
二叔站在售楼处外,看着红纸上一个接一个写下“已售”,脸上的肉不停**。三叔掰着手指算了半天,越算脸越白。
当初十二倍卖地,只能赚一笔。
如今分到我手里的房子、铺面和利润,加在一起,已经超过原价三十倍。
李德贵提着两瓶酒找上门,进屋便苦笑着拍了我一巴掌。
“我后悔啊!”
妻子吓了一跳:“后悔买了股份?”
“不。”李德贵灌下一口酒,盯着我直摇头,“我后悔没跟振山一起卖!我守着窑厂挣辛苦钱,他拿我烧出的砖,已经盖起半座城了。”
庆功宴上,罗经理端着酒杯坐到我身边。
他没有劝酒,只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封盖着红章的邀请函,压在我面前。
“县城这个盘子,还是太小。”
他朝省城方向扬了扬下巴。
“那边有片旧城区要改造,规模是这里的十倍。省建筑公司正在找人合作,点名要见你。”
我刚拿起邀请函,罗经理便压低了声音。
“但盯着那个项目的人,也不止你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