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螺钿比白荡大太多了。满街的霓虹灯,晚上八九点了街上还全是人,路边卖海鲜的大排档冒着白烟,炒蛏子的香味混着柴油味和海腥气,钻进鼻子里又呛又鲜。
刘德厚带我住进了外贸宾馆,离外经贸委不远。说是宾馆,其实就是招待所改的,走廊里的地毯磨得只剩一层底布。开了两个单间,他付的钱。
他让我在房间等着,自己出去打了个电话。这一出去就是一个多小时。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脑子里转着黑色桑塔纳、红色通行证和河里的**。一个外经贸委的干部,被市委大院的车拉到三百公里外扔掉。**头说“抬了一个东西扔进河里”——不是“把人推下去”,是“抬了一个东西”,并且没有挣扎的声响。姓蒋的被扔进河里的时候,已经死了。
谁杀的?为什么?市委大院的车为什么在白荡?
我隐约觉得,等刘德厚回来的时候,他会知道。
他果然知道了。晚上十一点多才回来,手里拎着两塑料袋东西——一袋炒面,一袋炸鱼排。他把面倒进搪瓷碗里递给我,自己坐在对面床上点了根烟。
“明天去外经贸委。”他说。
“查什么?”
“查姓蒋的最近在办什么事。”
“然后呢?”
“然后回白荡。”
“就这样?”
“咱们就一个镇***的,跨市办案已经是越权了。查到东西交上去,就行了。”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对。但我知道他在说谎。刘德厚不是那种“查到就交给上面”的人。供销社保险柜的案子,他查到了韩彪直接就去抓了。如果这案子他真的觉得该让彭铁办,他不会带我坐六个小时长途车跑到螺钿来。
他在替我铺路。或者说,有人在通过他替我铺路。
第二天去了外经贸委。接待我们的是办公室主任,态度很客气,倒了茶,问要不要安排工作餐。但刘德厚提到“螺钿港扩建项目材料采购”的时候,办公室主任的笑容停顿了一瞬。
那个停顿很短暂,不到半秒。但我看见了。
调出来的材料显示,姓蒋的这半年经手了螺钿港扩建的一批钢材采购,金额不小,供货方是鸥汀市的一家公司。他最后一次出差记录是回白荡的前三天,目的地是鸥汀。
鸥汀——沧海省核心城。市委大院的红牌车就是从那儿来的。
刘德厚对着材料研究了半天,抄了三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他把纸条折了两折揣进衬衫口袋,跟办公室主任握了握手,说辛苦了。我们走出大门的时候,那个办公室主任还站在门口目送了很久,脸上的笑容挂得纹丝不动。
回白荡的车上我问刘德厚:“你昨晚去见的谁?”
他看着窗外:“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一个……刚好认识鸥汀的人。”他把“鸥汀”念成了“鹏汀”,不知是嘴瓢了还是故意的。然后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没再问。
纸条交给了彭铁。他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脸色变了。什么话都没说,把纸条收进公文包,当天下午就带人回了柳渠。
三天后那人在鸥汀落网。不是柳渠市局抓的,不是白荡***抓的——沧海省厅直接下的命令,从鸥汀市局调的人。彭铁后来跟乔所长只说了一句“案子破了”,没提细节。
一周后柳渠市局的表彰通报下到了白荡***。全文表扬了白荡***在“螺钿港扩建项目相关案件”中的突出贡献,特别提到了我和刘德厚的名字。
通报的最后一行字很少,但我至今记得每一个字:
“此案由省厅督办,充分体现了我省**系统上下联动、信息共享的机制优势。”
信息共享。
好一个信息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