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决定再去一趟旧宅。
出门前,林穆将那盏青铜灯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塞进怀里。铜锈的气味钻进鼻腔,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他有一种直觉——这盏灯的出现绝非偶然,那栋旧宅里一定还藏着什么线索。也许是另一块碎片,也许是一个能解释这一切的答案。
旧宅在城南的槐树胡同,是一座三进的院落,据说前清时是一位翰林学士的府邸。后来家道中落,宅子几经转手,如今已经荒废了十多年。林穆上次来是因为听闻宅子里还留着一批旧家具,打算挑几件品相好的收回来,没想到在阁楼的角落里发现了这盏青铜灯。
这次再来,旧宅门口的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树冠遮天蔽日,在地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只是门上的锁已经换了新的——一把沉甸甸的铁锁,锁身上还贴着一张盖了巡捕房印戳的封条。封条边角微微翘起,像是被人动过。
林穆掏出上次找房主配的钥匙比了比,发现锁孔对不上。他绕到侧墙,找到一处低矮的豁口,**进了院子。院子里杂草丛生,青砖地面上长满了青苔,不知名的藤蔓沿着廊柱攀爬,将整座宅子缠绕得像一个巨大的茧。
他快步绕过正堂,径直往后院走。方才遇到沈知鸢之后,他总觉得心头压着一块巨石,那种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挥之不去。他记得阁楼的入口在后院东厢房的夹道里,那里有一道窄窄的木梯,通往二层的小阁楼。
东厢房的门依旧半掩着,林穆推开门,灰尘簌簌落下。地面上的脚印还在,只是旁边又多了几道新的——是沈知鸢留下的。他顺着脚印走到夹道,木梯还在,上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林穆这次没有上楼。他在夹道里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然后开始仔细打量四周的墙壁。夹道的墙壁是用青砖砌成的,年代久远,砖缝里长出了细小的苔藓。他伸出指尖,沿着砖缝一块一块地摸索。
忽然,他的指尖触到了一处凹陷。
那是一块比周围略微内缩的砖,如果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林穆用力按下去,只听咔嗒一声轻响,墙壁内侧传来齿轮转动的低鸣。紧接着,他脚下的青砖地面忽然往下一沉,露出一道窄窄的石阶。
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洞口涌出来,带着泥土和腐朽的腥味。
林穆深吸一口气,掏出火柴划亮一根,举在身前,踩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走。石阶不长,大约二十余级,尽头是一间约莫丈余见方的地下室。火柴的微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但已经足够他看清室内的陈设——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青铜灯座。
灯座是空的,上面没有灯盏。
林穆走近些,将火折凑近灯座。灯座的形制与怀中的青铜灯一模一样,夔纹的走向、底足的弧度、甚至连铜锈的颜色都完全吻合。灯座边缘有一处断裂的痕迹,断面粗糙,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他将怀里的灯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灯座上。
严丝合缝。
林穆的手微微颤抖。灯座断裂的茬口与灯的底部完美吻合,就像一只手终于找到了属于它的手掌。在火柴的微光下,青铜灯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被唤醒了。灯光在没有点燃的情况下自己亮了起来,不是火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冷光,在灯身内部缓缓流转。
那块碎片。死者的手里攥着的那块碎片,就是从灯座上掰下来的。
林穆后退一步,背心已经是冷汗涔涔。灯光照亮了地下室的墙壁,他这才发现,四壁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文字不是汉字,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符号,像是某种失传的铭文,又像是符箓。它们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仿佛要把这间地下室彻底封印起来。
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影影绰绰地晃动。林穆举着火柴走过去,发现是一面铜镜,镜面蒙着厚厚的灰尘,映不出人影。镜子旁边搁着一只陶罐,罐口用蜡封死,罐身上贴着几张发黄的符纸,朱砂画的符文已经褪色,只留下模糊的痕迹。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揭符纸。蜡封已经干裂,轻轻一碰就碎了。罐子里没有他预想的尸骨或法器,只有一叠陈旧的账册。纸页已经发黄脆裂,墨迹却还算清晰。林穆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着:
“同治十三年三月初九,收南城张家**,年七岁,银二十两。”
他继续往下翻。
“同治十三年四月十七,收西街李姓孩童,年五岁,银十五两。”
“同治十三年六月初二,收城外无名女童,约八岁,银十两。”
整本账册,密密麻麻地记载着几十个孩子的买卖记录。名字、年龄、银两数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最后一个名字记在最后一页,墨迹比前面的都要新一些:
“光绪元年腊月廿二,收槐树胡同旧宅,女童一名,约十岁。自带铜灯一盏。银三十两。注:此灯煞气极重,需以孩童精气**,切记。”
林穆的手停在那一行字上,指尖发凉。
灯灭了。
没有任何征兆,那盏青铜灯的幽蓝光芒忽然熄灭了,地下室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就在火柴熄灭的同一瞬间,石阶上方传来一声轻响——是脚步声。
林穆猛地回头,火柴已经燃到了指尖,烫得他一缩手。黑暗中,他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女人的叹息声,很轻很柔,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
然后是沈知鸢的声音,从石阶上方悠悠传来:“林老板,你找到那盏灯了,是吧?”
林穆的心脏几乎停跳。他悄悄将账册塞进怀里,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随即想起自己出门时什么都没带。
沈知鸢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

上一章 继续阅读

第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