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说“请教”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可那个停顿刚好落在“也许”后面,让整句话都带上了一层不言自明的意味。
林穆点头应下,脸上挂着商人惯常的客气笑意,心里却明白:赵鸣已经盯上他了。那股凉意重新从脊背爬上来,不紧不慢,像一条正在苏醒的蛇。
送走巡捕房的三人,林穆立在门口,看着他们拐过东街的巷口。赵鸣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直到那道影子完全消失在街角,他才退回来关上大门。后背靠在门板上,凉意从木板透进衣衫,他这才发觉冷汗已经浸透了两层布。他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气息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青铜灯静静地立在书案上,斑驳的铜绿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不眨不闭,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刚刚开始骚动的尘世。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一个决定——他要去周家旧宅,找到那盏灯的真正来历。
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支起了白布棚子,炊饼和油条的香气混着煤烟味在空气里缠成一团,拉洋车的车夫扯着嗓子喊“借光”,杂货铺的小伙计正往门板上泼水扫街,扬起一片细密的灰。林穆换了一身灰布长衫,头上扣了一顶旧呢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混在早起谋生的人群里,就像河面上一片顺流而下的落叶。他盘算着趁周家人还在忙丧事、旧宅看管松懈的机会,再去那座院子看看。昨日走得匆忙,阁楼里的老家具他只翻了表面一层,如果青铜灯真有来历,那间屋子里一定还藏着别的东西。
梧桐巷的巷口比昨日冷清了许多。几个闲汉围在墙根底下嘀咕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有人抬头朝旧宅的方向瞥一眼,又赶紧低下。见林穆走近,他们便齐齐闭了嘴,目光像一群受惊的麻雀,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遍,才又散开去。林穆低着头,脚步不紧不慢,装作只是路过,快步朝旧宅走去。
旧宅的大门虚掩着,昨日的白纸灯笼已经被取下来扔在墙根,纸面上踩了好几个泥脚印。门缝里透出一线昏暗的光,夹着某种燃烧过后的气味,浓得发腻。林穆伸手推门,掌心抵在门板上,稍一用力,门就嘎吱一声开了。一股浓烈的香味扑面而来——不是檀香,而是纸钱和香烛焚烧后的呛人气味,熏得他眼眶发酸。院子里空无一人,地上的石板缝里积着烧纸的黑灰,风一吹就在地面上打起旋儿。堂屋的门却敞开着,里头隐约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断断续续,偶尔有女人低低的啜泣声传出来。
他脚步轻快地绕过影壁,穿过东侧的抄手游廊,避开主屋绕到后花园。昨日的灵堂设在堂屋里,这会儿还有周家族人在那里守着,他不能被那些人撞见。昨日**古董的那间偏院就在花园尽头的月洞门后面,园子里的花草许久无人修剪,枯枝败叶堆在路径两侧,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他记得那间阁楼里还堆着不少老家具,桌椅箱柜叠得满满当当,昨**只翻了几件,也许能从里面找到关于青铜灯的线索。
刚到月洞门口,一个女声忽然从身后传来:“这位先生,可是迷了路?”
那声音不高,却清得很,像是冬天里一滴水落在冰面上。
林穆身形一僵,脚步钉在原地。他缓缓回过头,袖口里的手指已经不动声色地攥紧了。
月洞门旁的花架下站着一个穿靛蓝衣裙的女子,年纪约莫二十四五,面容清秀,皮肤白得有些过分,像是长久待在室内的人。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静,那种沉静不是温婉,而是一种洞彻了什么之后的从容。她手里捧着一只药臼,正慢慢捣着什么东西,药杵一下一下落在臼底,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药香混合着花架上将谢未谢的桂花余香,倒并不难闻,只是那气味让林穆无端想起了坟墓前焚烧的药材。
“你是……”林穆谨慎地问,声音放得很缓,像是在试探一块看不出深浅的冰面。
“妾身姓沈,名知鸢。”女子微微一笑,放下药臼,臼底磕在石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她缓缓站起身,裙摆曳过地面上的落花,“是周家请来的医师。老先生走得突然,我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林穆脸上,那眼神太过清亮,像是一泓刚化的雪水,能一眼望到底,却又让人觉得自己心底的秘密正被这泓清水照得分毫毕现。
“倒是先生,”沈知鸢走近两步,袖口里带出一缕淡淡的药草气,分不清是甘草还是茯苓,“我瞧着有些眼熟。昨儿是不是来收古董的那位
林穆站在旧宅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嘶哑的**,一股混着霉味和朽木气息的阴风扑面而来。
这是上午巳时三刻,阳光斜斜地洒进天井,将满院的荒草照得一片惨白。昨夜那场令人毛骨悚然的幻象还历历在目——墙壁上扭曲的影子、绳索勒进皮肉的闷响、凶手袖口那道殷红的血痕。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他脑子里,清晰得不像梦。
这栋宅子据说是前清一位告老官员的旧居,后来家道中落,几经转手,最终被一个南边来的商人买下,却始终无人居住。宅院分前后三进,占地不小,但眼下到处都是枯枝败叶,廊柱的油漆斑驳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料。天井中央的石缸里积了半缸雨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绿腻腻的藻衣。
林穆摸出怀表看了一眼。距离赵鸣离开不过一个时辰,他本不该这么急着回来——巡捕房的人还在前街调查命案,旧宅附近随时可能再出现官差。但青铜灯的秘密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让他坐立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