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途中所见,善恶交织;亲身所历,悲喜交叠。
她见过一头狐仙为争一线机缘,竟将相交万载的结义姐妹亲手献予妖虎,踩着同族血泪踏阶而上;
她见过一株人参精倾尽心力救治一头猪妖,反被对方一口吞食,恩将仇报,最终又死于旁妖之口;
她见过一对孪生狼妖,为抢夺一枚灵果,撕破脸皮,兄弟相残,刀锋染血;
她也见过白鹿仙子剜出心头热血,只为救活当年曾舍命护她一遭的老羊……
路上,石矶顺手采了不少灵药灵根,也撞上过不知死活的对手。
最凶险的一次,是被一头太乙金仙后期的苍熊死死盯住。
她借太阴寒月图中虚实变幻之妙,费尽周折才脱身而去。
也有数位太乙金仙,栽在她手中,被玄天宝瓶神通摄取,炼作最本源的精纯道炁。
当然,多数时候,她凭稳扎稳打之策,避开了不少暗涌激流,有惊无险。
终于,历时五百余年,她抵达不周山。
不周山,
接天连地,绵延万里,不见尽头。
它是洪荒初开时的第一根天柱,至高至圣。
更是**大神脊骨所化,是他顶天立地的脊梁,是他劈开混沌的见证。
纵使岁月无垠,光阴如刀,山体依旧巍然矗立于洪荒大地之上。
仿佛那位慈父般的巨人,从未停歇地履行着自己的使命;
更似他在向天地昭示一种精神:不屈、坚韧、如磐石般不可撼动的道心。
山脚之下,极目远眺,眼前是无穷高、无穷远的雄浑山势,石矶心中不由升起一股由衷的敬畏。
她虽不像巫族那样,将**奉为凌驾生死的至高信仰,
可就在这一刻,穿越者记忆中那幅朝圣画面,莫名浮上心头。
她恍若被牵引一般,主动封住一身法力,仅凭凡胎肉身,一步一阶,徒步登山。
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
每一步,都量得精准如尺;
每一步,都深深俯首致礼;
每一步,都神情肃穆庄重;
每一步,敬畏便增一分;
每一步,灵魂便澄澈一分。
这是朝圣,是淬炼,是祭祀,是涤荡。
不知过了多久,
不知迈出了多少步,
石矶心中,已悄然耸立起一座高山。
那是敬畏凝成的峰峦,是虔诚铸就的丰碑。
那是她心中的不周山。
随后,随着她脚步不停,继续向上攀登,这座心中山岳开始叩击心扉。
仿佛要撞碎牢笼,挣脱束缚,冲破天地桎梏。
第一次,心房猛跳;
第二次,心神剧震;
第三次,心内裂开一道细痕;
**次,裂痕化二;
第五次,裂为四道;
第六次,裂成六道;
第七次,裂出八道;
第八次,裂痕增至九道。
石矶心头一凛。
一种本能的不安悄然漫开。
双脚未停,思绪却不知不觉飘远,
她想起初开灵智时那一瞬的雀跃与明亮;
想起白骨洞中阴风呼啸,灵识如风中残烛,却咬紧牙关,硬是护住一点清明不灭;
想起自己身为顽石之躯,修行比旁人艰难百倍,却苦修万载未曾懈怠,始终守着那点寻道、求道、悟道、证道的初心;
想起雷劫当空,霹雳加身,身躯被劈得支离破碎,却一步不退,迎着雷霆昂首而立。
想到她与那穿越者在泥丸宫中殊死搏杀,寸土不让,拼到山穷水尽,几乎同归于尽的狠劲。
想到她血战之后,心志如铁,赴不周山之志,始终未有半分动摇。
不周山上。
一股不可撼动的意志,自石矶体内缓缓升腾而起。
本已濒临溃散的道心,非但硬生生扛下了第九轮冲击,反而愈合如初,愈发凝实。
心底那座不周山轰然坍塌,却不是毁灭,而是化作一股沉厚如岳的磐石之力,深深嵌入道心根基。
霎时间,石矶脚步一顿。
她察觉一股奇异力量悄然滋生,无形无相,却真实可感。
肉身在蜕变,精神在拔高。
骨骼愈发致密,血肉渐呈琉璃之色,元神熠熠生辉。
下一息,她再次抬步。
每落一脚,识海便涌出无数明悟,道行随之悄然攀升一截。
一步、又一步!
步步扎实,落地生根。
这踏实笃定之感,让她心头无比熨帖。
忽然间,她与不周山之间,浮起一层难以言喻的呼应。
仿佛离家千载的游子,终于踏进故园门槛,扑入母亲怀中。
她的身形渐渐变得厚重,轮廓愈发贴近山岩。
随山风轻扬而上,竟似与整座神山呼吸同频、脉动一体。
恍若此山自开天以来,就该生出这样一块灵石。
……
风过草伏,花绽蝶绕。
不周山上。
一块看似静止不动、实则一路向上攀行的顽石,终于停驻。
光华一闪,顽石消散,显化为一位青衣素裳、容颜绝世的女仙。
肤若新雪,眉似远黛,眼如杏核,唇若朱砂。
正是石矶。
此时,她自那玄妙境中缓缓抽身,神思清明,通体透亮。
内视己身,顿时喜不自胜,
大地之道的领悟,已跃升至前所未有的境界;
道行不知何时,竟已臻至太乙金仙**;
肉身与法力暴涨数十倍,纵是那些在太乙金仙境苦修数万载的大能,也难与她比肩;
连所修各项神通,也都更上一层楼。
忽而,大量讯息自不周山本源中自然流淌而出,直入她识海。
不周山并无灵智,这只是山与石之间血脉相连的天然感应,更是**意志留下的回响。
石矶心头豁然开朗,一切因果尽数明晰,
**开天,身化洪荒。
众生皆承其恩泽,魂魄深处,各有一座不周山。
凡初临此山者,无论修为高低、出身贵贱,皆会心神震颤。
那不是外力压迫,而是源自灵魂底层的叩击;
是一场无声却凌厉的道心试炼;
是**留给洪荒万灵的最后一重馈赠与考验。
闯过者,心境澄澈,道行飞涨;
败退者,当场驱离,此生再无缘登临。
天道以九为极。
依石矶的跟脚资质,本只当受五次叩问。
九次,唯有三清、女娲这等顶级先天神魔方能承受。
可山石开灵本就艰难,化形更是万中无一。
它们是天地间最难启智的一类存在。
不周山心存偏爱,愿助她一臂之力,于是多加一次叩问,六次。
当然!
命由天定,更由心造。
若她道心如钢,自能把握机缘;
若她心志松动,则会被山意同化,沦为山中一块无思无念的石头。
在不周山看来:既终将湮灭,何不早归本源?
又因她曾吞噬穿越者意识,虽已炼化,却仍沾染一丝异界气息,非洪荒土生之灵。
故而,再添三次叩问,凑成九次。
若她道心坚逾金刚,便是否极泰来;
若她心神失守,一切皆成泡影。
所幸!
她登山百年,悟道百年,终是挺了过来。
**对真正求道之人,向来一视同仁。
于是,石矶得此大机缘,
身上异气涤荡一空,道行突飞猛进,实力暴涨,气运亦随之蒸腾而起。
哪怕日后圣人合道,也再难窥见她曾融合过穿越者意识的痕迹。
“多谢**大神再造之恩!”
石矶双膝跪地,对着不周山深深叩首。
这份恩情,不亚于重铸性命。
待她环顾四周,不禁愕然,
原来自己早已踏入一座先天大阵之中,且正立于一株传说中的先天灵根之前。
望着眼前这株神木,她双目一亮。
混沌初判,世界始成。
一气化太极,两仪生四象。
四象即地、水、风、火!
而这先天芭蕉树,正是吸纳洪荒四象本源与万千造化而生的至宝。
树生四叶,每一片皆为上品先天灵宝。
石矶万没料到,不周山如此厚待,竟将她直接送到此处。
她也瞬间明白,
这是**给予她的另一重赏赐:
以非顶尖先天神魔之身,竟能承受九次叩问,除常规嘉奖外,理应另赐重宝。
目光落在芭蕉树上,她满心欢喜。
据穿越者记忆所载,风属芭蕉扇落入冥河老祖之手,火属芭蕉扇归了太清道人;
水、地二属扇,至今下落不明。
而她心头微动,便觉一股沉稳厚重之意直抵神魂,地属芭蕉扇,与她有缘。
念头刚起,那片泛着土黄光晕的芭蕉叶自行飘落。
石矶袖袍轻挥,稳稳将其纳入掌中。
虽对另三片叶子亦有垂涎,但她未曾强求。
能得其一,已是天幸。
若贪欲横生,反遭反噬。
德不配位,必受其咎。
况且所得越多,牵扯因果越深。
她头脑清醒,绝不做损人不利己之事。
旋即,她以法力凝出一把短锄,围着先天芭蕉树,小心翼翼翻掘起来。
穿越者记忆里清楚记着:此等顶级灵根,必扎根于一方宝地。
另三片叶子与她无缘,但宝地之下,未必别无他物。
果然!
几个时辰后,一块通体碧绿、温润生辉的奇石,赫然映入眼帘。
石矶大喜,屏息敛气,双手捧起,郑重收好。
原来这东西,正是她朝思暮想的乙木髓。
万载先天木气凝练沉淀而成的本源精粹!
此刻,她愈发觉得当初掘地三尺的决断实在高明。
连穿越者记忆里那句老话,也显得格外贴切:
脸面再光鲜,也抵不过实实在在的根基。
对她这样一个初生的小石精而言,更是如此。
收走一批质地极佳的先天灵土后,石矶向那株先天芭蕉树深深一礼,转身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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