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井口上方,灯火是青白色的,那光落下来时,不像照明,更像一层薄霜从井壁上缓缓漫下。
宋砚灯站在井口,剑未完全出鞘。
他的右臂本就有伤,方才守井时又动过一次剑,此刻布带下渗出的血已经冻成暗红色。可他的手依旧稳,左脚踩在井口石沿内侧,半寸不退,陆怀沙站在井外三步处。
灰衣,黑羽面具,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身很窄,外形像照尘院的尘灯,却比尘灯更冷。灯罩四角嵌着黑色羽片,羽片边缘被磨得极薄,灯火一晃,那些羽片便在井壁上投下细碎影子,像有一群乌鸦贴着石壁飞过。
他没有急着往前走,也没有拔兵器,只是低头看着井下,像一个多年未归的人,终于回到旧地。
“薛师弟。”
陆怀沙的声音从井口落下来,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旧日同门之间才会有的亲近。
“好久不见。”
井下,薛不晚整个人僵住。那种僵硬很短,却瞒不过裴燧白。
薛不晚平时嘴碎,怕死,遇到危险第一反应不是骂就是躲。可这一刻,他没有骂,也没有躲。他只是抬头看着井口那道灰衣影子,眼底像忽然被人揭开一块旧疤。
“陆怀沙。”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已经没有半点玩笑。
陆怀沙轻轻笑了一声。
“还能认得我,看来你这些年过得不算太糊涂。”
薛不晚手指慢慢攥住药箱带子。
“我倒宁愿认不出。”
井底石室内,青灰烟气还未完全散去。
闻人栖潮一手护着残页药囊,一手银线压在黑羽铜匣边缘。那只铜匣已经裂开一道缝,烟气从缝里一缕一缕往外流,像有人在匣中藏了一口冷雾。
裴燧白靠在石壁上。
借命针仍在背后烧着,心口却被另一种冷意一点点缠紧。他闻到了一股甜腥味,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体内旧毒被牵动,几乎不会察觉。可那味道一进鼻腔,胸口那团被压住的火就像被人用铁钩挑了一下,猛地向上一扑。
眼前火光一闪,药粥,灰衣女子,血。
“不要信黑羽灯。”
裴燧白咬住舌尖,疼痛从舌根炸开,血腥味压过了那股甜腥,他硬生生把那段记忆按了回去。薛不晚立刻察觉不对,回身扶住他。
“别看灯。”
裴燧白的手指扣住石壁,指节泛白。
“灯里有什么?”
薛不晚看向井口那盏黑羽灯,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不知道。”
闻人栖潮道:“不是普通灯油。”
薛不晚低声道:“我知道不是。”
他鼻翼微动,像是在辨那股从井口落下来的气味。
“尘灯灰,寒药,血腥味,还有一点火魇药灰。”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薛不晚脸色骤然一沉。
闻人栖潮看向他。
“火魇药灰?”
薛不晚咬牙道:“照尘院当年压火魇旧毒,会用一种烧过的药灰入灯。不是用来害人,是用来让病人的神识沉下去,别被旧痛拖疯。”
他抬头看向陆怀沙手里的灯。
“可这盏灯不是压毒。”
“是反着来的。”
闻人栖潮立刻明白。
“它用寒血毒引牵血,用火魇药灰牵旧忆。”
薛不晚道:“对。”
他声音低得发冷。
“它不是神灯,也不是机关,它是有人把照尘院尘灯药理拆开,再用夜翎司的毒法重新炼出来的东西。”
井口上方,陆怀沙听见这句话,轻轻叹了口气。
“薛师弟,医术长进不少。”
薛不晚抬头,眼里已经有了怒意。
“谁炼的?”
陆怀沙道:“你觉得是我?”
“我问你谁炼的!”
井壁上青白灯影微微晃动,陆怀沙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井下的裴燧白。
“裴公子,你也想知道?”
裴燧白没有马上开口,他正努力让呼吸平下来,这盏黑羽灯对他有用,非常有用。
每一次灯火晃动,都会有旧事从脑海深处浮上来,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一块块碎片,像冰下的尸骨,被人用钩子慢慢拖动。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顺着那股味道往下看,就会看见更多。
净尘是谁。秦伯为何带他来照尘院。藏书井里当年发生过什么。陆怀沙带走的到底是不是完整残毒谱。甚至,两岁那场火海里,他到底看见过谁。这些答案都像在黑羽灯后面晃。
只要他松一口气,就能抓住,可陆怀沙希望他抓住,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裴燧白抬起眼。
“你不是来拿残页的。”
井下所有人都看向他。
薛不晚一怔。
闻人栖潮也侧过脸。
井口处,陆怀沙的手指在灯柄上轻轻顿了一下,那停顿极短,短到如果裴燧白不是一直盯着他,几乎看不见。
“为什么这么说?”陆怀沙问。
裴燧白撑着石壁,慢慢站直,他现在每站一息,背后的借命针就像烧得更深一分,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你若为残页,可以等我们出井。”
他声音很轻,却清楚。
“井下窄,照尘院的人守在井口,宋砚灯也在。你提着这盏灯来,第一件事不是抢,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来了。”
陆怀沙没有打断。
裴燧白继续道:“你若为杀我,也不用等到这里。”
“落灯坡外,夜翎司有机会。”
“旧灯塔起火前,也有机会。”
“黑羽铜匣裂开时,更有机会。”
他抬眼,看向那盏青白灯火。
“可你没有让它直接杀我。”
“你让它牵我记忆。”
井底静了下来。
薛不晚的手还扶在他肘后,闻言慢慢收紧。
闻人栖潮眼神沉了几分。
裴燧白道:“所以你不是来拿残页。”
“你是来确认我记起了多少。”
陆怀沙终于笑了。这一次,他的笑意比方才淡了许多。
“裴公子很聪明。”
裴燧白道:“你也不笨。”
陆怀沙微微歪头。
“哦?”
“你知道我现在撑不久。”裴燧白道,“所以你不逼我太急。你只把灯提在井口,让我自己去闻,自己去看,自己撑不住时,自然会把记忆吐出来。”
薛不晚低声道:“别再说了。”
裴燧白没有停。
“可你算错了一件事。”
陆怀沙看着他。
裴燧白一字一句道:“我不是非要现在想起来。”
井壁上灯影一晃。陆怀沙眼中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变化,很轻,却不是笑。
裴燧白道:“你越想让我现在看,我越不能看。”
薛不晚愣住。
闻人栖潮眼神一亮。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反击,不是不怕,也不是硬撑。而是在毒灯牵动旧忆的时候,他反过来判断出对方的目的,并且主动拒绝照对方的步子走。
陆怀沙看着裴燧白很久。
“你不想知道十五年前发生了什么?”
“想。”
裴燧白道。
“但不是由你决定我什么时候知道。”
陆怀沙轻轻叹息。
“净尘当年若看见你这样,也许会后悔。”
薛不晚脸色骤变。
“你闭嘴。”
陆怀沙看向他。
“薛师弟,你还是这样。”
“我怎样?”
“怕听旧事。”
薛不晚眼角一跳。
陆怀沙声音依旧温和:“当年我倒在后墙下,是你替我包的伤。”
“你说,我若留下,会死在师叔们手里。”
“你说,尘师姐不会骗你。”
“你说,你信我。”
薛不晚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井下药气像忽然被掺了冰。
闻人栖潮看了薛不晚一眼,没有说话。
裴燧白却忽然开口:“他在拖你。”
薛不晚猛地回神。
裴燧白没有看他,只盯着井口的陆怀沙。
“他提旧事,不是为了让你愧疚。”
“是为了让你别盯着灯。”
薛不晚一震,下一瞬,他猛地转头看向黑羽铜匣。那铜匣缝里的青灰烟气不知何时变浓了许多,正沿着地面往闻人栖潮脚边爬去。闻人栖潮银线一收,残页药囊被她反手甩到身后,同时衣袖一卷,压住烟气。
薛不晚从药箱里抓出一包灰粉,撒在铜匣裂缝上,灰粉一落,烟气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雪落在火炭上。
“好险。”
薛不晚咬牙。
“差点让你绕过去。”
陆怀沙轻轻摇头。
“薛师弟,你变得没有以前好骗了。”
薛不晚冷笑:“那是因为我被你骗够了。”
井口处,宋砚灯忽然横剑。
“你退后。”
陆怀沙的脚刚刚越过井口半寸,宋砚灯的剑鞘抵住他的灯影。灯火一晃,青白光线顺着剑鞘爬上来,宋砚灯右臂伤口立刻渗出血。
陆怀沙看着他。
“你拦不住我。”
宋砚灯道:“可以试。”
陆怀沙道:“你右臂再动一次,便废了。”
宋砚灯认真想了想。
“废之前,还能出三剑。”
陆怀沙微笑:“你们这些人,倒是一个比一个会拿命当**。”
裴燧白在井下道:“因为你们夜翎司习惯拿别人的命当**。”
陆怀沙低头。
裴燧白继续道:“你刚才说净尘会后悔。”
“说明你知道净尘当年做过什么。”
“你又提薛不晚开后墙小门,说明你要让他相信,当年最大的错在他。”
“可你避开了一件事。”
陆怀沙没有说话。
裴燧白道:“你为什么没有拿到完整后半卷?”
井下静得连灯灰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薛不晚慢慢转头看向裴燧白,闻人栖潮也抬眼。这个问题,正中要害,如果陆怀沙当年真的偷走了残毒谱后半卷,并且杀了守井人,他为什么今日还要冒险回来?
如果他有完整后半卷,为什么黑羽灯还只是试探,而不是直接用完整药法杀裴燧白,或者逼出全部旧忆?陆怀沙站在井口,青白灯火照在面具边缘,他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
裴燧白道:“你没有完整答案。”
陆怀沙握灯的手指慢慢收紧。
薛不晚呼吸一滞。
闻人栖潮低声道:“所以他不是回来取残页,是回来补缺。”
裴燧白点头。
“残页是缺口。”
“我也是缺口。”
“净尘也是缺口。”
他看着陆怀沙。
“你们都缺一半。”
陆怀沙忽然笑了,笑声从井口落下来,有些轻,也有些冷。
“裴公子,你若不是快死了,确实会很麻烦。”
裴燧白道:“我现在也很麻烦。”
薛不晚低声骂道:“你能不能别挑衅一个提毒灯的人?”
陆怀沙道:“你说得没错。”
这句话让所有人心头一紧,陆怀沙竟然承认了。
他看向薛不晚:“当年我盗了后半卷。”
薛不晚死死盯着他。
“守井人呢?”
陆怀沙道:“不是我杀的。”
净慈的声音从井口外传来。
“孽障。”
众人抬头。净慈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井口外,她身后跟着两名灰衣弟子,外院方向隐隐有火光。她手中铁念珠绕在腕上,脸色冷得像石。
“你还敢说不是你杀的?”
陆怀沙回头看她。
“净慈师叔。”
净慈眼神厌恶。
“我不是你师叔。”
陆怀沙并不恼。
“也好,照尘院最会做的事,便是把活人从名册上划掉。”
净慈手中念珠一响。
“你盗残卷,害死守井人,叛入夜翎司,还有脸提名册?”
陆怀沙道:“我盗了。”
他看了一眼井下的裴燧白。
“但我盗到的,只是别人留下的半卷。”
井口和井底同时静住。
薛不晚声音发哑:“什么意思?”
陆怀沙道:“意思是,那晚有人比我先到藏书井。”
净慈怒道:“胡言乱语。”
陆怀沙轻声道:“若我是第一个到的人,为何没带走完整后半卷?”
“若我杀了守井人,为何还要等十五年后回来找残页?”
“若夜翎司真握着完整药法,裴燧白今日还会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净慈脸色微变,却仍冷声道:“你以为这样就能洗清自己?”
陆怀沙摇头。
“我没想洗清。”
他看向薛不晚。
“薛师弟,我骗过你。”
薛不晚眼底发红。
陆怀沙继续道:“但那夜,我也被人骗了。”
裴燧白忽然问:“谁?”
陆怀沙看向他。
黑羽灯火在他眼中跳了一下。
“你想让我告诉你?”
裴燧白道:“你不会。”
陆怀沙笑了。
“为什么?”
“因为你也不知道全部。”
陆怀沙再次沉默。
裴燧白的声音已经有些哑,借命针烧到此刻,他的额角全是冷汗,后背像被火钉住,胸口却一阵一阵发冷,可他没有退。
“你知道有人比你先到藏书井。”
“知道守井人之死不是简单盗卷。”
“知道净尘留下了另一半。”
“但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或者不确定。”
他顿了顿。
“所以你来试我。”
闻人栖潮看着裴燧白。这一刻,她几乎能看见他如何在痛里把线索一根根拽出来。陆怀沙带黑羽灯来,是试探。提薛不晚旧错,是分神。承认盗卷,是抛出半真。
否认**,是逼他们怀疑照尘院。而真正被他藏起来的,是他自己也不完整的答案。
陆怀沙忽然低低笑了。
“裴公子。”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裴燧白道:“秦伯?”
“不。”
陆怀沙道。
“裴照。”
井下空气猛地一沉,这个名字还未真正出现在他们面前,却像已经在旧案深处等了很久。
薛不晚皱眉:“裴照是谁?”
陆怀沙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拨了一下黑羽灯芯,灯火骤然一亮。这一次,甜腥味不再是一缕,而像潮水一样沿着井壁压下来。
薛不晚脸色大变。
“屏息!”
闻人栖潮银线飞起,封住井壁两处气孔。
宋砚灯剑鞘横压灯光。
净檀尘灯一抬,试图以尘灯药气压住黑羽灯的毒引。
可裴燧白仍然被那股味道钩住了,火光再次卷来。
灰衣女子跪在灯下,她的脸终于清晰了一点,很年轻。
比裴燧白想象中的“师太”年轻得多。
她袖口全是血,手指按着他的肩。
“不要信黑羽灯。”
“也不要信……”
灯火扭曲,另一个人站在她面前。手里提着的不是黑羽灯,是照尘院的尘灯,那人的脸藏在灯后,看不清。
净尘声音发颤:“你不能把孩子交给他们。”
那人说:“他活着,旧案就不会死。”
净尘道:“他只是孩子。”
那人回答:“裴氏的人,没有资格只是孩子。”
裴燧白胸口剧痛,几乎被这句话压弯,薛不晚扶住他。
“别看了!”
这一次,裴燧白没有继续追,他用牙齿咬破舌尖,血腥味猛地散开,他把那段记忆硬生生压回黑暗。不是忘,是暂时不看。
他的手死死扣住寒玉玦,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不是现在。”
薛不晚怔住,裴燧白抬头,眼底有血丝,却清醒。
“现在看完,我就会死。”
他说给自己听,也说给陆怀沙听。
“我不会死在你挑的时辰里。”
陆怀沙看着他,眼中终于没有笑了。
“你压得住一次,压不住第二次。”
裴燧白道:“那就等第二次。”
陆怀沙轻声道:“你会后悔。”
“后悔也是我的。”
裴燧白道。
“不是你给的。”
井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钟声。
外院方向有人喊:“药房起火!”
净慈猛地回头。
火光在雪夜里亮起来,映红井口一侧的石壁。
净慈脸色一变。
陆怀沙淡淡道:
“不大。”
净慈看向他。
陆怀沙道:“只烧一间空药房。”
净慈冷声道:“你们夜翎司倒是体贴。”
“不是为了烧药房。”
闻人栖潮在井下冷声道。
“是为了分人手。”
陆怀沙看了她一眼。
“沧潮司的人,也还算清醒。”
净慈立刻对身后弟子道:“守住内院。净檀师姐,看住藏书井。”说完,她转身带人往外院方向去。净檀没有离开,她站在井口,尘灯压低,火光与黑羽灯青白光线彼此抵住。
陆怀沙看了她片刻。
“净檀师伯。”
净檀声音很沉:“怀沙。”
这一声让薛不晚眼眶一热,不是因为温情,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陆怀沙也曾是照尘院的人。会被这样叫的人,不该走到今天这一步。
陆怀沙却只是轻声道:“晚了。”
净檀道:“十五年前晚了,今日未必。”
陆怀沙摇头。
“今日也晚了。”
他后退一步,黑羽灯火忽然剧烈晃动,宋砚灯立刻出剑。这一剑没有刺人,只斩向灯影与井口之间那道青白火线,剑光落下,灯火被切开一瞬。
裴燧白立刻抓住机会。
“走。”
闻人栖潮收残页,薛不晚封铜匣,净檀尘灯压井口毒烟,三人沿石阶往上撤。井壁震动,外面夜翎司火箭射向旧灯塔,箭头带火,却不直接烧井口,而是射向塔身风门。
风门一开,井下气流立刻乱了,黑羽灯残余毒气被倒灌下来。
薛不晚骂道:“他们不是要烧死我们,是要把毒烟逼下来!”
闻人栖潮银线钉入井壁,借力往上。裴燧白走在中间,脚下一软,险些跪倒。
薛不晚扶住他。
“你再硬撑试试!”
裴燧白喘息着,仍回头看了一眼井底。
“黑羽铜匣。”
“封住了!”
“残页?”
“在我这里。”
闻人栖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裴燧白点头。
“那走。”
陆怀沙站在井口外,没有再拦,他只是看着裴燧白被扶上来。青白灯火映在他眼里,像一片结了霜的水。裴燧白上井时,几乎站不稳,可他没有倒,他扶着井口青铜边缘,看向陆怀沙。
“你没拿到想要的。”
陆怀沙道:“你也没有。”
裴燧白道:“我知道你缺答案。”
陆怀沙微微一笑。
“知道这一点,不够你活。”
“够我不信你。”
陆怀沙看着他,终于轻轻点头。
“那就去找净尘。”
薛不晚猛地抬头。
陆怀沙道:“她留下了另一半。”
净檀眼神骤变。
薛不晚声音发紧:“尘师姐在哪里?”
陆怀沙没有回答,他只看着裴燧白。
“裴公子,三日内,寒火相食。残页不够,尘灯灰不够,薛师弟的针也不够。”
“想活,就找到净尘留下的另一半。”
裴燧白道:“你为什么告诉我?”
陆怀沙淡淡道:“因为你若死得太早,有些人会以为自己赢了。”
裴燧白看着他。
“你不是夜翎司一条心。”
陆怀沙笑了一声。
“裴公子,别急着替我找好位置。”
他后退入风雪。
“我只是还没输够。”
黑羽灯忽然炸开,青白火花四散。宋砚灯挥剑挡开一片火星,右臂伤口彻底裂开,血顺着手腕落到雪中,薛不晚扶着裴燧白往后退,闻人栖潮抬袖遮住灯火。
火光散尽时,陆怀沙已经不见了,只剩一缕焦黑灯芯落在雪中,薛不晚冲过去,用药布裹住灯芯。
“别碰。”
闻人栖潮道:“这是证。”
薛不晚低声道:“也是毒。”
裴燧白看着那截灯芯,胸口寒火还在翻涌,背后的借命针一根已经发烫到近乎失效,可他没有昏过去,他把刚才看见的记忆一点点压住,只留下能用的部分。
净尘面前,有一个提尘灯的人,那人不是陆怀沙,陆怀沙没有完整后半卷。夜翎司也没有完整答案,他们还有机会,薛不晚扶着他往药室方向走。
“你现在最好一句话都别说。”
裴燧白却低声道:“陆怀沙怕我记起。”
薛不晚咬牙:“是,他怕,你也快死了。”
裴燧白道:“所以要赶在他之前。”
闻人栖潮走在旁边。
“赶在他之前找净尘?”
裴燧白抬眼,看向照尘院深处。
“找净尘留下的另一半。”
风雪越发急,旧灯塔身后的火被照尘院弟子压住,可后山灯火仍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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