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青州城外有家小客栈,秦柯用仅剩的半吊钱要了间柴房,跟小七挤了一夜。他本打算第二天一早就把孩子送到青州县衙,让官府发落。可第二天醒来,他发现自己怀里那块祖传的玉佩——虽说不值几个钱,却是他五岁时亲娘塞给他的——不知什么时候从怀里掉了出来,正好端端地挂在小七的脖子上。红绳系得方方正正,不松不紧。
秦柯抽了抽鼻子,觉得这事透着邪性。
小七坐在门槛上,两条小腿悬着,正用半根树枝在地上画东西。秦柯走过去看,地上画的是一张歪歪扭扭的路线图,从他们所在的客栈,一直延伸到青州城西门,中间绕了几个圈,最后停在一个画了叉的地方。
“这什么?”秦柯问。
“你今天会走这条道。”小七头也不抬,“申时之前,你能捡到五两银子。”
秦柯笑出声:“我要是能捡到五两银子,我管你叫爹。”
小七抬头看了他一眼,认真地摇头:“辈分不对。你该管我叫弟。”
秦柯没当回事。他牵着小七出了客栈,穿过青州城西门。城里热闹,做买卖的、走镖的、卖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小七走的路线,跟地上画的一模一样。秦柯初时还觉得是巧合。走到一条旧巷口,小七停下,松开秦柯的手,指了指前面:“哥,你蹲下系鞋带。”
秦柯低头,鞋带果然散了。他弯腰系好,刚站起身,就看见巷子里滚出来个破陶罐,像是被老鼠从墙头碰下来的。陶罐在地上碎成几片,里面滚出几块黑乎乎的东西。秦柯定睛一看,是银锭。不多不少,五两。
他呆住了。
小七站在一旁,鼓着腮帮子,像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说了吧,五两。”
秦柯一把将银子抓起来,塞进怀里,又蹲下来抓住小七的肩膀,压低声音:“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人是鬼?”
小七眨了眨眼:“哥,我是你弟。”
秦柯抓狂:“我没你这种能捡银子的弟!”
小七说:“那你还想把我送官吗?”他歪着脑袋,补了一句,“送官也行。反正你晚上睡柴房被跳蚤咬,明天出门踩**,后天替人护镖又得挨一刀。我走了,没人替你解。”
秦柯一想到自己这些年,三天两头倒霉,吃饭被噎,走路被绊,连嫖个娼都能被扫黄。他身上像被绑了根霉运绳,从来就没顺过。
他盯着小七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你真有这本事,能让我不倒霉?”
小七点头:“带上我,你以后不会再倒霉。”
秦柯咬了咬牙:“好。我信你一回。但先说好,你要敢害我,我把你连人带石头扔河里去。”
小七笑了笑。那笑干净极了,像邻家小孩,跟昨夜在破庙里说“你今日有血光之灾”时的阴森判若两人。
“我叫小七。”他又说了一遍。
秦柯问:“你有姓没?”
小七摇头:“没有。”
秦柯想了想:“那我给你取一个。跟我姓秦,排行老七,叫秦小七。以后你长大**,别忘了我这个便宜哥。”
小七仰着头,笑得眉眼弯弯:“秦小七。”他念了一遍,像觉得新鲜,“哥,你这姓不算难听。”
秦柯“嘁”了一声:“什么叫不算难听,秦是大姓。跟你哥混,别的不说,饿不死。”
接下来的三天,秦柯觉得自己像是换了条命。
走路捡到钱,吃饭多送菜,连城门口的守卒都不拦他盘查了。他去接了个零活,替粮行送封信,路上遇到两拨地痞,对方看他一眼,居然自己绕道走了。秦柯心里发毛,总觉得自己不是转运,是撞了邪。
他决定试探一下。
傍晚在客栈吃饭,他故意把一块鸡骨头往地上扔。小七正扒饭,头也没抬,只用筷子把骨头往旁边一拨,说:“哥,你右脚鞋跟磨薄了,明天走长路会起泡。今晚拿蜡烛头抹一遍鞋底,能顶三天。”
秦柯低头看自己的鞋,右鞋跟果然快磨穿了。他这两年就没穿过一双好鞋。小七这话,听着像关心,又像算准了明天要走路。
“你到底是什么人?”秦柯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小七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嘴。他坐在条凳上,两条腿还够不着地,晃了两下。他看着秦柯,认真道:“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会害你。但你得帮我。”
秦柯皱眉:“帮你什么?”
小七说:“帮我……找一个人。”他顿了顿,又补充,“现在不用找。等我再长大一点。”
秦柯看他这八岁孩童的模样,再想他那些邪门本事,心里早把这孩子当成了什么隐世高人。他点了点头:“行。你帮我转运,我帮你找人。以后有粥吃粥,有酒喝酒,我秦柯不亏待你。”
小七笑了,重新拿起筷子,把盘里最后一块肉夹给秦柯。
“哥,吃。明天还得赶路。”
秦柯看着碗里那块肉,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他这个人,从小没人疼,在江湖上混了十几年,第一回有人给他夹肉,还是个半路上捡来的便宜弟弟。
他埋头扒饭,闷声说:“吃你的,肉少。”
小七没说话,只是歪头看着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