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罗苗上班第三天,打翻了十二碗杂酱面。
事情发生得很快。
十二碗面是巷口一家小公司的早餐单,全做干馏,已经盖好纸盖,分三层放在带轮小车上。罗苗推着车从后灶往门口走,前面有人进来拿纸巾,右边又伸出一只回收碗。她往左让了一步,小车后轮正好压上新铺防滑垫翘起的边。
车身一斜。
最上层四只面先滑下来,撞倒第二层。纸盖弹开,面、杂酱和葱花砸在地上,油汁顺着砖缝往外流。罗苗下意识伸手去接,手背被碗沿刮过,整个人也跟着往前扑。
“站到莫动!”
乔麦从灶边冲出来,先扣住小车把手,没有碰罗苗。她低头扫了一遍:“烫到没有?”
“没、没有。”
“手给我看。”
罗苗把手伸出来。手背只有一道浅红痕,没有起泡。乔麦刚松一口气,门口有人往后退,鞋底已经踩上油汁。
陈屹恰好在那人身后。
他伸手扶住对方手臂,在人站稳后立刻松开:“地面有油,先别往里走。”
他说完把门边两张空凳横过来,隔出一块区域,又将差点被撞翻的热水壶移到干燥的桌面。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跨进乔麦和罗苗之间,也没有问谁该赔。
乔麦抬头时,他正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只碰了一瞬。陈屹没有像漏水那天一样接着安排,而是停在凳子外,等她开口。
他记得。
这个认知从乔麦心里闪过去,快得来不及细想。她立刻指向门边:“帮我让客人从左边走,莫踩到油。其他我来。”
“好。”
陈屹侧身站到通道外,引导刚进门的人绕开。乔麦转头叫罗苗:“关小灶火,拿吸油纸和垃圾桶。走干的那边,莫跨。”
罗苗脸色发白,嘴里不停说“对不起”。她语速本来就快,一慌更像所有字挤在一起,乔麦听得太阳穴直跳。
“先做事,等会儿再说。”
公司来取餐的人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面:“我们八点半开会,现在八点十二。还能重做不?”
乔麦看了眼灶台。
鲜面还够,杂酱只剩七份。重新炒要时间,十二碗全部补齐,最快也赶不上八点半。
“做不完。”她说,“现在能补七碗,剩下五碗退款。我另外赔这次跑空的费用。你如果一碗都不要,我全额退。”
对方皱着眉看手机。公司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他显然也在被催。
乔麦没有用“新人第一天”求理解。罗苗第三天还是第十天,都不是客人该承担的理由。
“七碗先拿,另外五个人我们自己解决。”对方说,“但是跑腿费你得退。”
“应该的。”
乔麦立刻退款,重新下面。她手上的动作比平时更快,心里却越来越沉。
陈屹把隔离区外的桌子往旁边挪了半尺,为重新出餐留出一条窄路。每动一件东西,他都先问乔麦放在哪里。罗苗清出地面后,他用干拖布走了一遍,仍旧只处理她明确交给他的区域。
七份杂酱重新下锅时,散客还在催。乔麦没有让罗苗碰成品,只让她报单、递空碗。罗苗的声音起初一直发颤,报到第五碗才稳下来。她没有再说对不起,而是把“门口地面已清、没有客人受伤、七碗补单正在出”一项项说清楚。
乔麦听见了,没夸她。事故还没处理完,现在一句“做得好”太轻。她只回了一声“收到”,让罗苗知道报告确实有人听。
十二碗面、五份退款、一笔跑腿费。地上的油要清,后面的散客还在等。更麻烦的是,这笔订单原本可能成为对方公司固定的周三早餐,现在多半没了。
她想发火。
火已经顶到喉咙口,第一句是:哪个叫你一次推十二碗?
可问出口以前,早上的画面先回来了。
订单做好时,罗苗问过:“我分两次推还是一起?”
乔麦当时正忙着找少掉的一把葱,头也没抬地说:“一起,快点,人家等起的。”
是她说的一起。
也是她刚改了通道,却没有让新人空车走过一遍。防滑垫那处翘边,她早上看见了,只想着午后用胶固定,没在高峰前处理。
乔麦把最后一碗面扣好,忽然觉得喉咙里的火没地方烧。
七碗面送走以后,店里恢复出餐。罗苗跪在地上清理最后一点油,眼泪掉下来,混进吸油纸里。她没出声,肩膀却一抽一抽。
乔麦站在旁边看了几秒:“起来。”
“我弄干净。”
“地上湿,你跪起更容易滑。蹲旁边擦。”
罗苗换了姿势,仍不敢抬头:“钱从我工资里扣嘛。十二碗,还有跑腿费,都扣我的。”
“谁跟你说要扣工资?”
“是我打翻的。”
“是你打翻的,也是我叫你一次推完的。车没试,垫子没贴,通道还有人逆着走。全部算你头上,我这个老板做啥子?”
罗苗终于抬起脸。
她眼睛红得厉害,像是没想到会听见这句话。乔麦和她对视,心里并没有因此轻松。承认管理责任不等于罗苗没有错,也不能让十二碗面重新回到车上。
“你错在车斜了以后伸手接。”乔麦说,“热汤热油翻下来,先保自己,不准拿手接。还有,一慌就只会说对不起,不报告哪里有油、哪个客人被碰到,这也不行。”
罗苗吸了下鼻子:“那我该啷个说?”
“先喊停,报地滑,确认人有没有受伤,再说损失。道歉排后面。”
“我记。”
“莫只记。等会儿空车走十遍。”
罗苗点头,又迟疑地问:“你还要我上班?”
乔麦看着她。
这姑娘二十二岁,动作快,记单也快,只是越急越容易把所有事一把抱走。她像极了乔麦自己最讨厌承认的那一部分:总觉得快一点、多拿一点,就能证明自己靠得住。
如果今天把人辞掉,乔麦当然可以把事故归为“新人不合适”。明天换一个人,翘起的垫边、未经测试的小车和她一句含糊的“快点”仍在。
“明天六点到。”乔麦说,“先走空车。普通单你可以继续做,十二碗这种团单,没得到确认不准自己推。”
罗苗用力点头:“我明天五点五十就来。”
“六点。来早了也不给你算表现。”
罗苗眼泪还挂在下巴上,嘴角却动了一下。
高峰过去以后,乔麦真让她推了十遍空车。
第一遍,罗苗只顾看防滑垫,差点撞上门框。第三遍,她听见有人喊加面,下意识转头,车头又偏了。乔麦没有替她扶,只在旁边喊停,让她把刚才看见什么、没看见什么重新说一遍。
第六遍开始,罗苗会在进入窄道前先报一声“过车”,确认回收碗没有伸出来再走。第十遍,她把车稳稳推到门口,停下,回头问:“如果外面有人进来,我是退还是等?”
“看你后面有没有热锅和人。不能确定就停,喊我。”
“不是一律退?”
“后头要是有人端汤,你一退更危险。”
罗苗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点单纸背面。
乔麦看着她低头写字,忽然有些疲惫。教人比自己多跑十遍更慢,也更容易暴露她过去那些只靠身体记住、从未说清的习惯。可如果店里永远只有她一个人懂,下一次出错就仍然只能靠运气。
乔麦递给她一张干净纸巾,转身去找胶带。
陈屹已经把那卷**胶带放在了桌边。
“我没有动地面。”他说,“只是拿出来。”
乔麦停住,看向他。
他的神情仍旧平静,眼里却有一丝很浅的询问,像在确认自己这次有没有又多做一步。
“拿出来可以。”乔麦说,“借我用。”
陈屹把胶带递过去,没有顺手替她贴。
乔麦蹲下固定防滑垫。他站在旁边,等她贴完第一道,才问:“那位取餐人的衣服有没有被溅到?”
乔麦一顿。
刚才对方穿深色长裤,她只顾着确认有没有滑倒,没问油点。
“我忘了。”她立刻拿出手机,“我现在问。”
消息发过去,对方拍来裤脚照片,确实溅了几点油。乔麦道歉,补了清洗费用。对方没有说没关系,只回了一句“下次注意”。
代价又多一笔。
乔麦把金额记进当天损耗,没有藏在“意外”下面。
陈屹看着她写完:“我刚才差点替你问。”
“为什么没问?”
“因为这是你的店。”
乔麦抬眼。
他站在收银台另一侧,视线没有回避。那句话不是讽刺,而是在重复她教过他的边界。
“你学得还多快。”她说。
“有明确标准的时候,我学得不慢。”
“那没得标准呢?”
陈屹停了片刻:“先问。”
乔麦笑了一下,把损耗本合上:“行。今天这道题,算你及格。”
“你的清汤还没做。”
“十二碗都遭打翻了,你还记得到吃?”
“我早上没吃饭。”
他说得过于理直气壮。乔麦盯着他看了两秒,把刚合上的围裙重新系紧:“坐。今天不收你洗碗抵账。”
陈屹走回靠门的位置。
经过那块刚贴好的防滑垫时,他特意放慢一步,确认边缘没有再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