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周启明已经拿出装样品的周转箱。
“夜间收样窗口已经催了两次,我现在送过去。”
陆远挡在记录桌旁,没有碰箱子。
“谁负责押样?”
“我负责送。”
“我问的是谁保持见证。”
周启明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样品从**到检测站收样,中间不能再出现说不清的时间。”
上一组电子记录里,车辆离场早于见证签字。真正无法解释的,正是样品离开现场后的那段空白。新样品如果仍由同一个人单独带走,无论报告异常还是合格,都会有人质疑送到检测站的究竟是不是眼前这一组。
“你怀疑我换样?”
“我要求把封样人、运输人、车牌、封条号和交接时间全部记清。”
两人的声音引来周围人的注意。
赵万山走过来:“陆远,监理就在现场,轮不到你制定流程。”
“所以请吴工决定。”
陆远看向吴海峰。
吴海峰没有立即**。他检查了周转箱,要求试验人员当场贴封条,在箱盖接缝处签名,然后将三个封条编号写进见证记录。
样品一共分成三组。试验人员完成编号后,吴海峰逐一核对**时间、工程部位和批次号,陆远则把每组样品放入周转箱的顺序写在停泵记录背面。
周启明几次催促快一点,吴海峰都没有抬头。
“昨晚缺的是十五分钟,今天省的每一分钟都可能变成明天解释不清的十五分钟。”
周启明不再催了。
“样品由我见证封存。”他说,“我开车送到检测站,周启明跟车办手续。到站以后双方签交接时间。”
“我也跟车。”陆远说。
赵万山立刻否决:“你留在现场整理记录。监理押样已经够了。”
吴海峰看了眼周转箱:“他不需要跟。出场时门岗登记封条号,到站后我拍未开箱状态和收样回执,路上不停靠。三处时间能闭合,就不靠谁一句‘我一直看着’。”
陆远接受了。证据链不是人越多越可靠,而是每次交接都有独立记录。所有环节都压在某个人的记忆上,那个人本身就会成为最脆弱的一环。
周启明说:“以前都是我自己送。”
“以前怎么送,不是今天少一道记录的理由。”
吴海峰又要求试验人员把剩余空白标签当场清点作废,不允许未使用的签名页随箱带走。周启明虽然不情愿,还是把数量写进了见证记录。
吴海峰把封好的箱子放进自己车的后备厢。
他关箱前让在场人员最后确认一次封条完整。司机拒绝签字,供应商现场人员也没有到场,吴海峰便把“相关方未到场确认”如实写入备注,没有找人代签。
陆远拍下封条、车牌和装车时间。照片里,周启明正蹲在记录桌旁整理一只敞开的文件袋。
闪光灯亮起时,周启明猛地抬头。
“谁让你拍我?”
“我拍的是封样过程。”
“删掉。”
“照片作为今晚情况记录的一部分,不对外传播。”
周启明伸手来拿手机,吴海峰挡在两人中间。
“都别动。现场影像我也会留一份。谁有异议,写进记录。”
赵万山压着火气:“还送不送了?”
“送。”吴海峰关上后备厢,“从现在开始,箱子由我保管。”
车离开前,项目资料员陈嘉禾抱着一叠表格从坡道下来。
她二十六岁,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一向很少。平时谁找她补资料,她只问文件编号,不问事情经过。
“见证记录用最新版。”她把表格递给吴海峰,“旧版没有封条编号栏。”
周启明接过来翻了一页:“昨天下午还是旧版。”
“上周已经换了。”
“那电脑里怎么还有?”
陈嘉禾看了他一眼:“我也想知道。”
她没再解释,帮吴海峰补齐表头。车辆驶出项目后,陈嘉禾收拾桌上的废表,经过陆远身边时停了一瞬。
“你昨天看到的那张送检单,不是我打印的版本。”
声音很轻,只有陆远听见。
“哪里不一样?”
“我的版本已经有封条编号栏。”
陆远想继续问,陈嘉禾却抱起文件。
“别现在找我。资料室不是只有我能进去。”
她转身离开。
陆远记住她递来表格的文件编号。新增的封条编号栏,恰好补上了样品交接中最容易失控的一环。有人继续使用旧版,可能是习惯,也可能是不希望这一栏留下记录。
这句话比直接承认有人换过文件更危险。
意味着项目资料不止有错误,还可能存在两个不同版本。
陆远想起那张留下试写压痕的复写底页。旧版表格缺少封条编号栏,恰好更方便样品在离开现场后失去身份约束。如果昨天使用的不是陈嘉禾打印的版本,那么谁调出了旧模板、谁重新打印、又是谁把它放到陆远桌上,都可以沿着打印和领用记录继续追。
他把陈嘉禾说过的话单独记下,没有写进公开情况记录。她只是在现场给出提醒,还没有同意成为证人。
陆远又把新版表格的文件编号、陈嘉禾送达时间和现场使用的旧版编号并排写下。版本差异暂时不能证明谁替换了文件,却能给下一步核查划出范围:模板下载记录、打印任务、资料室领用登记,以及当天谁有权限进入。
过去的他遇到这种情况,总想着先找一个人问清楚。现在他知道,人的说**变,文件版本和打印时间却更难同时改干净。
十点五十七分,吴海峰发来第一张照片:车停在检测站夜间收样窗口外,后备厢尚未打开,画面同时拍到检测站门牌。
十一点零六分,第二张照片传来。三道封条完整,编号与现场记录一致。
十一点十四分,收样回执拍了回来。接收人、样品组数、封条号和交接时间都已填写,备注栏写着“现场争议样,按见证委托登记”。
陆远保存三张原图,把时间补进记录。从现场到检测站,二十四分钟,没有那段曾经吞掉一切解释的空白。
晚上十一点二十,第一辆问题罐车仍停在场外,后续车辆也被逐车核验。赵万山宣布取消当晚浇筑,要求所有等待费用另行统计。
工人开始清理泵管和作业面。
钱有福从陆远身边经过,把没拆封的夜班盒饭塞给他。
“饭没浇进墙里,别也退了。”
陆远接住盒饭:“这算不算现场损失?”
“算我个人赞助。你要敢写进误工单,我明天就不认。”
紧绷了一整晚的工人终于笑了几声。
陆远低头扒了两口已经凉透的饭。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从傍晚开始一口东西都没吃。
盒饭不好吃,却让他重新感觉到胃里的空和腿上的酸。刚才所有人都盯着样品时,他甚至忘了自己已经站了几个小时。
陆远回到办公室,准备把停泵记录录入电脑。门禁卡贴上读卡器,红灯闪了两次。
无权限。
他又试了一遍。
仍是红灯。
赵万山从走廊另一端走来,手里拿着一张临时通知。
“从现在开始,你暂停现场工作。”
“理由?”
“越级干预生产,造成夜间浇筑取消。”
“停泵记录上有批次异常和监理处理意见。”
“那是质量问题怎么处理。你有没有权限指挥停泵,是另一件事。”
赵万山伸出手。
“门禁卡。”
陆远没有和他争抢。他把卡放进对方掌心,又在临时通知的接收栏写下时间。
他只签收文件。
没有签“同意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