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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是苏家老宅交契的日子。
母亲去世前,把南桥西街那间绣坊留给我。
她说:
“女子嫁人后,也要有一盏自己的灯。”
上一世,为了替许家补茶债,我把绣坊抵给钱庄,后来再也没赎回来。
这一世,我一早就让阿梨去请牙人,准备把绣坊转到自己名下,再雇人看守。
可文契还没拿到,许渡就来了。
他身后跟着账房和两个许家家丁。
姜眠站在廊下,眼睛红得像哭过一整夜。
许渡把一张纸放在我面前。
“签了。”
我低头看去。
是绣坊暂押契。
押给许家,换一千两现银。
落款处,已经写好了我的名字,只差手印。
我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眠眠的药引找到了。”
许渡声音平稳:“城南药商手里有百年雪参,今日必须付银。”
“所以呢?”
“你的绣坊先押三个月。等茶行回款,我替你赎回来。”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
“许渡,你是不是忘了,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他皱眉。
“我没说不还。”
“可上次......”
我差点脱口而出,又硬生生咽回去。
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
说只是暂押,说很快赎回,说我不要小题大做。
后来姜眠病一次,许家亏一次,绣坊被转了一手又一手,最后成了姜眠名下的香铺。
他还对我说:“***若在,也会愿意救人一命。”
多可笑。
他们总爱替死人宽容。
姜眠走上前,声音细得发抖。
“姐姐,我不用雪参了。许渡,你别逼她。”
她说着就要跪。
许渡一把扶住她。
“你跪她做什么?”
再看向我时,他眼底那点耐心已经快没了。
“苏锦书,你若还念一点夫妻情分,就不该让我在这种事上开口第二次。”
“夫妻情分?”
我把那张押契推回去。
“新婚三日,你让我独自过桥,让我给姜眠让炭,让我拿嫁妆赔她踩碎的茶。“
“如今还要我拿母亲的绣坊给她买命。”
我抬头看他,一字一顿:
“许渡,你所谓夫妻情分,是不是只用来要我退让?”
他脸色沉得厉害。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吗?”
我笑了笑:“可你做起来,比我说得难看多了。”
姜眠哭出声。
“姐姐,我真的不知道你这么恨我。”
许渡终于失了耐心。
他拿过账房手里的印泥,扣住我的手腕。
“只押三个月。”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的力气很大,几乎要捏碎我的手。
“许渡,放手!”
“签完就放。”
阿梨扑过来,被家丁拦在门外。
“姑爷!那是夫人的**子!”
许渡像没听见。
他按着我的拇指往印泥里压。
我死死蜷着手。
这只手,上一世替他晒过霉茶,抄过账本,熬过一碗又一碗冷掉的药。
到最后,连我娘留给我的东西,也要被他按着送出去。
姜眠忽然捂住心口,整个人软倒下去。
许渡动作一顿。
我趁机抽回手,腕上已经青了一圈。
姜眠喘得厉害,眼泪一颗颗滚下来。
“许渡,我好疼......”
许渡抱住她,脸色骤变。
他抬头看我,声音冷得像刀。
“苏锦书,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怀里的姜眠。
这一幕,我上一世看过太多次。
只要姜眠疼,只要姜眠哭,我所有委屈都会变成不懂事。
我慢慢走到桌边,拿起那张押契。
许渡盯着我。
“别再闹了。”
我看着现在的他。
忽然连解释都觉得多余。
上一世的许渡,后来会不会也曾为今日后悔呢?
最终我还是把手按了下去。
阿梨在门外哭喊:“小姐,不要!”
红印落下去的那一刻,像一滴血砸在我母亲的遗物上。
许渡松了口气。
“早这样,不就不用闹到这么难看?”
他抱起姜眠往外走。
临出门前,又回头看我。
许是看见我脸色太白,他语气缓了缓。
“今晚我回来陪你吃饭。”
“绣坊的事,我说到做到。”
“锦书,别总把我想得那么坏。”
我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
许渡等了片刻,见我不说话,反倒像是松了口气。
“行,你先冷静冷静。”
像过去无数次一样,他把我的沉默当成脾气,把我的退让当成台阶。
门被他带上。
屋里一下子静了。
.......
夜里亥时,趁他还没回来,阿梨替我收好最后一个包袱。
我取下发髻里的许家金簪,放在妆*上。
阿梨哭着问:“小姐,我们去哪儿?”
我看向窗外。
雨又下起来了。
“去渡口。”
“离开南桥。”
阿梨咬着唇点头。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新房。
上一世,我在这里等了半生。
这一世,我只等了三日。
子时三刻,渡船离岸。
我站在船尾,看南桥镇的灯火一点点远去。
这一次,我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