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宋玉梅的消息发过来以后,电话也跟着打进来。
蔡庭芳看着上面的名字,没有接。
办公室里有人假装低头看文件,余光却往她这边扫。刘姐端着杯子经过。
电话断掉。
下一秒,又响。
蔡庭芳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角,先把刚才做完的交接表保存。保存完,她才拿起手机。
你要辞职?你是不是疯了?
紧接着,又一条。
这么大的事你不跟家里商量?谁准你辞职的?
第三条很快跳出来。
你现在立刻接电话。
蔡庭芳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工作文件。
她没有回复。
下午剩下的时间,她照常处理交接。
宣传月报缺的三张照片,党建办终于发了过来。
整改台账第二项数据,业务股迟迟没签。
她拿着文件去了一趟业务股。
对方看见她,表情有点微妙,像是已经听说了她辞职的事。
“蔡老师,都要走了,还这么认真啊?”
蔡庭芳把表格推过去:“这项今天需要确认。您签完,我好放进交接材料。”
那人笑了一下:“你都辞职了,还怕这个?”
“辞职流程没批之前,我还在岗。”
对方被这句话堵住,低头看表,最后把名字签了。
蔡庭芳拿着签好的表回办公室,路过走廊时,又听见有人压着声音说:“真辞了?”
“听说人事都收件了。”
“清大毕业就是不一样,饭碗说砸就砸。”
她没有停。
回到工位,宋玉梅发了十几条消息。
**都知道了。
你是不是要把我们气死才高兴?
你一个姑娘,没了工作以后靠什么活?
你现在马上撤回来,还来得及。
蔡庭芳,你别装看不见。
五点半,蔡庭芳把当天整理好的材料发给张主任,又把纸质文件按顺序夹好。
她拿起包,下班。
刘姐忽然叫住她:“庭芳。”
蔡庭芳转头。
刘姐看了眼办公室其他人,声音压低:“你家里人知道你辞职了?”
“嗯。”
“**刚才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是。”
刘姐皱眉:“不是姐多嘴啊,你昨天妈才来单位闹过,今天你又辞职,家里肯定急。要不你先回家说清楚,别真把事情闹大。”
蔡庭芳把包带往肩上一提:“我会处理。”
刘姐还想说什么,蔡庭芳已经转身走了。
下楼时,门卫老赵看她的眼神也有点复杂。
“小蔡,下班啦?”
“嗯,赵叔再见。”
老赵欲言又止,最后只说:“路上注意。”
蔡庭芳点点头,走出单位大门。
八月下旬的傍晚,热气还没散。路边的电动车一辆挨一辆,早点摊到了晚上变成凉皮摊,塑料桌上放着醋瓶和辣椒油。
她先去了打印店,把今天更新过的交接清单又打印了一份。然后去文具店买了两个新的文件夹,一个蓝色,一个透明。
付钱时,手机又亮。
这次是蔡明德。
你现在在哪里?
蔡庭芳没有回。
她把文件夹装进包里,往粮站家属院走。
一路上,她脑子里盘算的都是现实问题。
辞职流程不会马上批。
工作交接至少还要一段时间。
家教那边要提前沟通。
文案合作要做到月底,后面不能再接长期。
江城岗位要尽快投。
作品集今晚还要继续整理。
她走得很快。
快到粮站家属院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老小区门口那盏路灯亮了一半。
蔡庭芳刚走到路口,脚步忽然停住。
粮站家属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宋玉梅和蔡明德。
宋玉梅穿着那件暗红短袖,手里攥着布包,眼睛红得厉害。蔡明德站在她旁边,脸色铁青。
他们面前围了两三个小区住户。
楼下小超市的老板也站在门口看。
宋玉梅正拉着一个买菜回来的阿姨问:“大姐,你们这儿是不是住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叫蔡庭芳,清大毕业,在机关上班。”
那阿姨被她问得有些尴尬:“这我哪晓得嘛,楼里住的人多。”
“她个子这么高,瘦瘦的,头发到肩膀。”宋玉梅比划着,“一个人住,应该是前阵子搬来的。”
蔡庭芳站在路边,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可真看见父母站在粮站家属院门口,她还是觉得胸口发凉。
这里不是多好的地方。
墙旧,楼道暗,窗户关不严。
可它至少曾经是一道门。
门在里面反锁的时候,她能有自己的人生,不被父母、不被单位、不被那些熟人关系拉扯。
现在,这个地方也暴露了。
蔡明德先看见她。
“蔡庭芳!”
这一声叫得很沉。
门口几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宋玉梅立刻转身,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庭芳!”
她朝蔡庭芳走过来,伸手就要拉她。
蔡庭芳往后退了一步。
宋玉梅的手落空,脸色一下变了。
“你躲什么?我是**!”
蔡庭芳看了一眼周围的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蔡明德压着火:“你也知道丢人?那你辞职的时候怎么不知道丢人?”
宋玉梅哭着说:“你到底要把我们逼成什么样?辞职这么大的事,你不跟家里商量,还一个人躲到这种破地方住。你看看这里,楼道灯都坏了,什么人都有,你一个姑娘住这儿,你是想吓死我吗?”
小超市老板听见“这种破地方”,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旁边买菜阿姨也看了宋玉梅一眼,提着菜篮走开了几步,却没走远。
蔡庭芳没有解释。
她只问:“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宋玉梅擦着眼泪,没说话。
蔡明德冷着脸:“你还想瞒多久?我单位老李的外甥媳妇就住这个院。人家早就看见你拿钥匙进楼。今天听说你辞职、搬出来住,顺口问了一句,我才知道你在这里。”
顺口。
又是顺口。
小城里的消息永远是顺口。
谁看见她拖着箱子,谁看见她进哪栋楼,谁听说她辞职,谁又把这些凑成一个地址,传回父母耳朵里。
不需要恶意,一句闲话就够了。
宋玉梅哭得更厉害:“你说你一个女孩子,躲在这里算怎么回事?**听见的时候,差点气得站不住。我们要是不来,你是不是还打算一辈子不回家?”
“我没有躲。”蔡庭芳说,“我只是搬出来住。”
“搬出来住?”蔡明德声音压低,火气却更重,“你有家不回,住这种地方,还把工作辞了。蔡庭芳,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已经提交辞职申请了。”
“撤回来。”蔡明德直接说,“明天一早,你去单位把申请撤回来。”
蔡庭芳看着他:“不撤。”
宋玉梅声音发抖:“你还敢说不撤?你知道那是什么工作吗?事业编!多少人考都考不进去,你说不要就不要。你是不是以为外面钱好挣?你给人补课挣了几天钱,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蔡明德接着说:“房子也退掉,今晚就跟我们回家。**把你的房间收拾好了。工资卡、***都交出来,家里先帮你管着。你现在这个状态,手里不能拿钱。”
这句话落下,蔡庭芳反而平静下来。
他们终于把话说清楚了。
他们要她回到那个能被看住的位置,继续当宠物狗。
“我说三件事。”蔡庭芳开口。
宋玉梅哭声一顿。
蔡明德皱眉:“你现在还跟我们讲条件?”
“第一,辞职申请已经提交,不撤。”
蔡明德脸色更青。
“第二,我不会搬回家。”
宋玉梅捂着胸口:“你听听,你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
“第三。”蔡庭芳拿出手机,“如果你们继续在这里闹,我会报警,也会通知房东。”
宋玉梅愣住。
蔡明德盯着她的手机:“你敢?”
蔡庭芳打开录像。
屏幕里,宋玉梅红着眼,蔡明德沉着脸,粮站家属院门口的铁门和旁边的小超市都被录进去。
她的手其实有点抖。
“现在是2016年8月24日傍晚,我父母在我租住的小区门口要求我撤回辞职、退租、回家,并要求我交出***。”蔡庭芳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楚,“我已明确拒绝。”
宋玉梅脸色一下变白:“蔡庭芳,你干什么?你录你亲妈?”
“留记录。”
“你把手机关了!”蔡明德上前一步。
蔡庭芳没有退:“爸,你再往前,我现在就报警。”
周围的人看热闹看得更明显了。
楼上有人打开窗户,探头往下看。
“吵啥子哦?”
“好像是女儿搬出来住,父母找来了。”
“现在年轻人脾气大。”
“也不能在人家楼下闹嘛。”
那些话像细针,扎进宋玉梅脸上。
她最怕这个。
不是怕蔡庭芳难受。
是怕别人看见。
越是没有尊严的人,越在乎自己的尊严。
他们的内心没有强大到不惧流言蜚语,在这个时代,很多人都被自己的尊严困住,即使那尊严毫无意义。
“你还嫌不够丢人吗?”宋玉梅压低声音,眼泪掉得更凶,“我和**来找你,是担心你。你拿手机录我们,是想把我们送进去是不是?你怎么这么没良心?”
蔡庭芳没有接“良心”两个字。
她把镜头保持在胸前的位置:“我没有邀请你们来,也不会让你们上楼。你们现在离开,我下班后可以发消息说明我的安排。”
蔡明德气得手指发抖:“你说明什么安排?你现在的安排就是错的!你一个二十四岁的姑娘,刚工作几年,辞职,租房,晚上到处跑,你以为自己很能耐?没有家里管你,你能走到哪儿?”
“能走到哪儿,是我的事。”
“你!”
蔡明德扬起手。
宋玉梅吓了一跳,赶紧拉住他:“老蔡!”
楼上有人“哎哟”了一声。
蔡庭芳没有躲,只把手机举高了一点。
蔡明德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见镜头,看见旁边小超市门口的人,看见楼上探出来的脸。
最后,他硬生生把手放下。
“行。”蔡明德咬着牙,“你现在厉害了。读了几年书,连爸妈都敢威胁。”
蔡庭芳说:“我没有威胁你们。我只是在保护自己。”
宋玉梅哭着摇头:“保护?我们是**妈,你保护自己防谁?防我们?”
这句话落下来,蔡庭芳喉咙有点疼。
她也想过,如果父母只是普通地担心她,来楼下看一眼,问她过得好不好,她会不会心软。
大概会。
不论什么时候,即使她曾落入万劫不复,她也是那个蔡庭芳,只是前世,她人性的光芒被丢入深渊,只留下悲剧的光影。
可他们开口要的,是她撤回辞职,退掉房子,交出***。
蔡庭芳爱着父母,但这一世,她决定也爱自己。
“妈。”蔡庭芳说,“如果你们真的只是担心我安全,现在看见我人好好的,就可以回去了。”
宋玉梅怔了一下。
蔡庭芳继续道:“但你们不是来看我安不安全的。你们是来把我带回去的。”
宋玉梅张了张嘴,哭声忽然卡住。
蔡明德却冷笑:“你不该回去吗?你家在那里,**妈在那里。你现在住这儿,像什么样子?”
“我不会回去。”
“那你以后也别回来!”蔡明德怒道。
蔡庭芳看着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被这句话吓住。
她只是说:“如果你们不想见我,我尊重。”
蔡明德反倒被堵住。
宋玉梅又哭起来:“**是气话,你也听不出来?我们养你这么大,难道是为了让你跟我们断亲?你现在闹成这样,亲戚朋友怎么看我们?你让我们以后怎么出门?”
蔡庭芳放下手机,但录像没有停。
“你们的脸面,不该用我的工作来保。”
宋玉梅脸上的泪僵住。
楼下有人小声说:“这姑娘说话倒清楚。”
“就是太硬了。”
“硬点也好,不然被拿捏死。”
蔡明德听见了,脸上更难看。
他一把拉住宋玉梅:“走。”
宋玉梅不肯:“庭芳……”
蔡明德压着声音:“还嫌不够丢人?”
这句话终于比蔡庭芳说什么都有用。
宋玉梅看着女儿,眼神又怨又痛。
“你今天不跟我们回去,以后别后悔。”
蔡庭芳把手机重新举起:“爸,妈,路上注意安全。”
宋玉梅像被刺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
蔡明德拉着她往外走。
两人走出几步,宋玉梅还回头看。
蔡庭芳站在原地,没有追,也没有喊。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路口,周围看热闹的人慢慢散开。
小超市老板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小蔡,没事吧?”
蔡庭芳把手机放回包里:“没事,谢谢。”
老板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进店。
蔡庭芳走进院子。
短短一段路,她走得很慢。
楼道里灯还是坏的,二楼到三楼那段黑得发沉。她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台阶往上走。
钥匙**门锁的时候,手指才后知后觉地发软。
她开门,进去,反锁。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屋里安静下来。
小台灯在桌角亮着,墙纸有一边翘起,床上的抱枕歪着。她靠着门,慢慢滑落,坐在地上长久地沉默。
这个屋子曾经让她觉得安心。
今晚,它忽然变得很薄。
薄得挡不住一个老同事的外甥媳妇,挡不住父母站在楼下喊她名字,也挡不住小城里那些顺口传出去的话。
蔡庭芳站起来,她没有哭。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有点凉。
她喝完,把杯子放下,打开微信,找到房东。
阿姨,我这边月底退租。押金按合同处理,如果需要扣一部分,我接受。房子我会收拾干净,钥匙交还。
过了十几分钟,房东回了消息。
这么快不租了?
蔡庭芳回复:
个人原因,需要离开县城。提前跟您说一声。
房东隔了一会儿才回:
合同写的是提前半个月说,你这不到时间,押金可能不能全退。
我知道。按合同来。
行,到时候屋里东西别弄坏。
好。
押金六百五。
可能会损失一部分。
她心里惋惜了一下,但没有犹豫。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衣服一件件叠整齐,看着那条浅色裙子,想了几秒,最后也放进去。
那是第一次相亲时的裙子,蔡庭芳不会再穿上它,但放在身边,如果在外面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能告诉自己,蔡庭芳,你已破釜沉舟,无路可退。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蔡庭芳也把裙子带在身边。
别忘了你的上辈子呀,蔡庭芳,你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去努力,你要抓住的是你的人生。
屋子很小,东西却比她想象中多。
每一件都是她刚搬出来时一点点买的。
小台灯。
抱枕。
贴歪的墙纸。
几本旧杂志。
这些东西花的钱不多,却撑过了她最难的一个多月。
蔡庭芳把小台灯擦了擦,装进箱子。
抱枕压缩进袋子。
墙纸带不走,就留在墙上。
十点多,陈女士发来消息。
蔡老师,周日课照常吗?
蔡庭芳手指停了一下。
她回复:
照常。陈姐,我后面可能会去外地发展,预计两周内确定安排。我会提前把小宇的错题分类表和后续学习建议整理给您,不会突然停课。
陈女士那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
过了一会儿,消息发来。
这么突然?
是有点突然。抱歉,我会尽量把交接做好。
陈女士没有立刻回。
蔡庭芳打开电脑,把之前做的错题分类表、学习诊断、下一阶段建议放进一个文件夹,命名为:
小宇交接资料。
然后是南苑路初三学生。
再是培训机构文案。
蔡庭芳给培训机构老板发消息:
这个月约定的四篇我会按时完成。下个月起不再接长期合作,麻烦您提前安排。
对方问:
蔡老师不做了?你写得挺好啊。
个人计划调整。这个月的内容我会交完。
发完后,她打开自己的“离开县城准备”文档。
里面原来写着:
一个月内离开。
那时她还想着,一个月已经很快了。
现在看来,还是慢。
蔡庭芳把光标移到那一行后面,按下删除键。
然后重新输入:
两周内离开。
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不是赌气。
也不是因为今晚父母堵在楼下,她就热血上头。
这个地方已经不能再当她的避风港。
单位已经知道她辞职。
父母知道她住处。
熟人知道她在外面补课挣钱。
小城那张网已经收紧,她不能再慢慢等。
鱼儿要逃出网,回到属于自己的海。
宋玉梅没有再发长消息,只发来一句:
你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