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本就高热未消,加上坠马撞击,浑身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手臂,额间滚烫的热度反反复复涌上来,眼前时不时泛起昏黑。
禹泽比我好不上多少,玄甲被乱石划开数道裂口,左臂一道深血口不停渗血。
他先强撑着半跪起身,不顾自身伤口,第一时间伸手将我从雪堆里轻轻扶起来,怕我站不稳,干脆侧身让我倚靠在他尚且完好的右肩,厚重狐裘大半往我身上拢去,挡住迎面刮来的风雪。
“撑住片刻,亲兵察觉我们失联,定会沿路追查,不会困在此处太久。”
他声音不复往日冷硬杀伐,裹着风雪的低沉嗓音里掺了真切慌乱,眼底只剩对我伤势、高热的担忧,从前层层叠叠的猜忌、试探,此刻早被眼前险境冲散大半。
我勉强站稳,指尖撑着崖壁缓过一阵眩晕,目光快速扫过整条山沟环境。
方才赶路时我留意过沿途地貌,这条山沟下方有山涧细流,两侧矮树丛里长着冬日不落的野枯蕨,还有往年山民遗弃的一处小石窖,往年苏家商队走这条近道时,我随苏林来过一回,清楚石窖位置,窖内还遗留过山民储存的干栗、晒干菌菇,足够暂且果腹。
“将军,往东侧矮林走,那里有旧石窖,能避风,还有存粮。”
我抬手指向风雪朦胧的东边方位,声音发哑却条理清晰,
“崖壁全是新冻冰,硬爬只会二次摔伤,先寻遮风处稳住体温,不然高热叠加严寒,不等援兵来,我们都要冻垮。”
禹泽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只知我擅商事,却没料到我对山野路径、冬日求生这般熟悉,半扶半搀着我,一步步深踩积雪往东矮林挪动。
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沉重费力,他刻意走在迎风那一侧,替我挡开砸来的雪块,受伤左臂尽量不动,只用完好右臂稳稳托住我的腰,生怕我虚软栽倒。
行至石窖入口,洞口被枯枝积雪半掩,禹泽弯腰徒手扒开堆积雪层。
窖内空间狭小,地面铺着一层干枯茅草,角落里堆放着半袋风干栗仁、一捆干柴,还有一只陶土粗水壶,只是壶里早已冻成实心冰块。
我靠着窖壁坐下,浑身止不住轻颤,却强打起精神,先思索解决取暖与吃食的法子。
从前随母亲打理南北商路,走山野路途学过不少简易生火技巧,我示意禹泽寻来干燥树皮、细碎干草,又摘下自己发间素银小簪,磨刮石块打出细碎火星,反复尝试三四回,一簇微弱火苗终于在干柴上燃起来。
火苗细小,我拢住双手护住火势,不让风雪吹灭,又指挥禹泽凿开山涧薄冰,取少量碎雪放入陶壶,架在柴火上方缓慢融化。
等温水微微温热,我先分一半递给他,又拆开方才锦缎包裹里一小包随身携带蜜饯 —— 是那日潘祈喂药剩下,素如悄悄塞在我袖中,刚好分食压下干栗的涩味。
禹泽坐在火堆另一侧,默默拆开随身包扎伤的麻布,打算自行处理左臂伤口。
我见他动作笨拙,不顾浑身发寒,挪到他身侧,轻声道:
“将军借我一用,粗麻布直接拉扯会撕裂血肉,温水浸润再缠裹才妥当。”
我接过麻布,沾少量融化温水轻柔擦拭他伤口外围冻住的血痂,动作轻缓仔细,不敢碰及深处创口。
禹垂眸看着我低垂的眉眼,火光映在我泛着病态潮红的脸颊,从前那些关于我身份的怀疑、对潘祈与我往来的忌惮,在这一刻尽数烟消。
“从前总疑心你暗藏图谋,处处设防,是我狭隘。”
他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愧意,
“如今困在此地才看清,你虽外地前来行商,心性却坦荡坚韧,半点奸猾算计的模样都无。”
我闻言轻轻摇头,指尖还在整理麻布缠带:
“将军身负临泰**重任,谨慎本是分内之事,换作是我,也会多方求证。现下先熬过风雪,等援兵寻来再说其余。”
火堆噼啪作响,禹泽将干燥茅草多铺几层在我身下,又把外层玄甲脱下来盖在我身上,自己只留内层单衣扛寒,时不时伸手探一探我的额头,查看高热是否加重。
与此同时,山沟之外,四路寻人之人分途奔波,风雪阻断视线,寻人的步履都藏着焦灼。
苏林察觉马车坠山的刹那,立刻分出一半溟卫牵制,自己带着三名苏家暗卫顺着马车滚落痕迹往山沟赶,雪太深车轮印很快被覆盖,他只能凭借断裂树枝、马蹄碎痕一点点溯源,每一处岔路都仔细探查,生怕错过半点踪迹。
伏姝曼遣散驿馆所有溟州暗卫,全数派往城郊山道搜寻,她一身银白劲装亲自骑马踏雪,往日傲气此刻尽数被慌乱取代。
她本意只是困住我泄妒火,从未想过会牵连禹泽一同身陷险境,一旦禹泽出事,溟临和亲之事必然彻底**,部族安稳、她藏多年心意都会落空,一路策马不停,不断喝令手下扩大搜寻范围。
城南岐府,潘祈听闻苏洛随禹泽去往城郊荒驿后断了音讯,当即带一众岐国密卫动身出城。
他站在高处远眺漫天风雪,指尖紧攥那卷与我互通情报的密册,心中清楚若我在临泰地界出事,溯溪与岐国暗中制衡的布局会全盘崩塌,他一边命密卫排查所有山谷、废弃屋舍,一边暗中派人联络祝沐黎,借黎州眼线同步搜寻消息。
城外大营,禹泽数十名亲兵全数出动,以驿馆为中心向四方辐射搜寻,每一处山沟、密林、废弃农舍都不曾放过。
带队副将心急如焚,将军孤身涉险,若是在城郊荒谷出事,东线水师群龙无首,士兵们齐声呼喊将军名号,声音被风雪吞没,依旧不肯停下脚步。
石窖内,我靠在禹泽身侧,借着柴火暖意稍稍缓过高热眩晕,同他轻声说起江南水乡的山野行路趣事,说起苏家商队走南闯北习得的求生法子,禹泽静静听着。
不知过了多久,山沟上方传来层层叠叠的马蹄声与呼喊,禹泽亲兵熟悉的声响穿透风雪。
禹泽立刻扶我起身,走到窖口挥手回应,片刻后大批亲兵顺着崖间缓坡绕进沟底,看见窖内完好无损的二人,副将长松一口气,立刻上前行礼。
崖壁冰滑,强行攀爬极易二次受伤,亲兵寻出平缓绕行山道,小心翼翼护送我们走出山沟。
禹泽考虑到我高热不退、膝头旧伤未愈,他左臂创口也急需专人上药,城郊驿站简陋,城中官署路途遥远,距离此处最近的便是他城外临时休憩的将军别院,当即决断先带我前往别院暂居养伤,待二人伤势、高热平复,再各归各处。
马车平稳驶向别院,院内早已被亲兵提前生火,满屋炭暖。
侍女快速备好干净软袄、驱寒汤药与治外伤金疮药。
禹泽先让侍女扶我至西侧暖阁卧床休养,又命医官优先为我诊脉,反复叮嘱务必稳住高热,不得落下病根;
自己则坐在外堂,任由医官处理手臂深伤,目光始终望向西暖阁的方向。
我卧在柔软暖榻上,喝下药汤,浑身暖意缓缓散开,脑海里不断回放山沟石窖内相互扶持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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