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卯时初刻,春杏来了最后一趟。
“娘娘,”她把铜盆搁到架上,声音像从筛子里漏出来的,“奴婢……染了风寒,尚宫局说,送出宫将养。”
萧令仪“嗯”了一声,没抬头,正把枣木簪往髻里插。
风寒。这丫头顿顿吃馊的都没病过,偏偏在她搬进暖阁的第三天病了。主家起来了,眼线就没用了——这是宫里的账,春杏算不清,萧令仪算得清。
“浣衣局的刘嬷嬷让奴婢带句话,”春杏从袖中摸出一块叠成方胜的帕子,搁在妆台上,“说娘娘当年落下的那件旧披风,她收着,没让人动。”
萧令仪的手指在簪尾停了一瞬。
刘嬷嬷。她不记得这个人。但“旧披风”三个字像一根针——镇北侯府的披风,玄色呢料,领口绣狼首纹,她兄长常穿的那件。灭门之后,萧家的东西抄没焚毁,一件不留。没让人动,那就是有东西,不能让人看见。
“刘嬷嬷是什么样的人?”她问。
“好人呀。”春杏想都不想,“浣衣局谁犯了错罚跪,她就把自己菜里的肉拨给谁。眼睛花了,认不得脸,靠摸手认人——谁的手生茧,谁的手裂口,她一摸一个准。奴婢的手裂了,她还给奴婢熬过猪油膏。”
“她收过多少人的东西?”
“多啦。”春杏掰着指头,“被杖毙的翠儿姐姐的木梳、放出宫的芸姐姐的银戒指……宫里没了的人,东西都在她那儿搁着。她说,东西在,人就没算全没。”
萧令仪把帕子收进袖袋:“知道了。去吧,养好了……不用回来。”
春杏跪下去磕头,起身时忽然说:“娘娘放心,奴婢出了宫,就把您的坏话编排个遍——说您挑食,说您凶,说您半夜磨牙。”
“……我什么时候磨牙了?”
“编嘛!”春杏红着眼眶,理直气壮,“编排得越难听,越没人信奴婢跟您要好。奴婢这条命,以后就不是娘**累赘了。”
萧令仪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妆台上那根檀木簪搁进她手心。
“宫外湿气重。”她说,“簪子比银子好用。”
“那、那奴婢要是不走远呢?”春杏攥着簪子,“奴婢的舅爷在城南开茶汤铺,奴婢去帮工——娘娘万一想喝茶汤了……”
“茶汤铺好啊。”萧令仪说,“本宫出去那天,头一碗喝你家的。”
春杏攥紧簪子,退出去,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殿里静了。
那个会把饼焐在怀里带给她的人,走了。走之前还自作主张,给她安排了一嘴磨牙的毛病。
萧令仪拿起帕子展开——什么都没有,只有皂角味混着一丝血腥气,是浣衣局的味道。
线断了,但没断干净。宫外有人替她收着东西,这就够了。
巳时正,司礼监来“请”她去御书房。
御书房比想象的小,折子舆图卷宗堆成小山。谢凛坐在紫檀案后,玄色窄袖袍,袖口磨出毛边——不是旧,是常穿。他面前摊着一幅大纸:圜丘布防图。
“会看舆图么?”他没抬头。
“北疆的军报舆图,臣女看过三年。”
“朕找三个武将看过,都说‘严谨完备’。”谢凛把图推过来,“你若也这么说,现在就回掖庭。朕不问军报——朕问你,这图里有没有谎。”
萧令仪跪稳,双手平伸,将图展开。
第一遍,无话。望楼、甬道、轮值、换岗,工整,完备,毫无破绽。
膝盖跪得发麻,她借着俯身的动作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自以为没人看出来。
“腿麻了就说。”谢凛忽然开口,眼睛还落在折子上,“朕的图不跑。”
萧令仪一怔。那个动作,连押她的禁军都没看出来过。
“回陛下,不麻。”
“嘴硬。跪着看和站着看,舆图不一样——准你站起来。”
她这才起身,看第二遍。
目光钉在圜丘东南角——观星楼。
“这里。观星楼与主坛直线一百二十步。但冬至日的太阳升得最低,巳时登坛,日头悬在东南,贴地照人眼睛。扈从卫队面主坛而立,正是面东南——迎光的眼睛,看人都是黑的。那个时辰,一支箭从观星楼过来,卫队要到箭过半程才看得见。”
谢凛的指尖在案上敲了一下。
“还有。神道宽一丈二尺,图上未绘排水沟。冬至前后多雨雪,神道积水,御辇的轮子会陷。一丈二尺的道,陷一轮辇,堵住整条神道——堵住的不仅是路,还有退路。”
御书房静了很久,炭盆爆出轻响。
“两处疏忽,单独看都是小事,合在一起,是一个‘困’字。神道一堵,退路只剩观星楼方向的侧门;侧门没人守,就不是退路——是请君入瓮的口。写这张图的人,要么蠢,要么,是懂天文学的。”
“你是在说,有人在试朕。”
“是在试陛下,能不能活到冬至。”
谢凛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她又闻到那股极淡的铁锈和皮革味。
“你北疆三年,学的是怎么看人**?”
“臣女学的是怎么不被人杀。”她没抬头,“将军教的第一课:看舆图,先看自己怎么死。”
“你兄长教的?”
“家父。”萧令仪说,“兄长教的是第二课——真到了那天,先护住手里的图。图比人值钱。”
殿里静了一息。
“他错了。”谢凛说,“人比图值钱。”
萧令仪抬起眼。进宫一年,头一回有人当着她的面,说她兄长错了。
“陛下没上过战场。”
“朕上过。”谢凛从案上拿起另一卷纸,扔到她面前,“所以朕知道——图丢了能再画,人没了,就只剩一张图。”
“礼部奏报,还有六处附件。三天。看完,告诉朕还有多少个‘困’字。”
“三天不够。”萧令仪说,“六处附件,要对舆图,要查旧例。五天。”
“三天。”
“五天,臣女保每一处都找出东西;三天,臣女只保找出一半。”
“……四天。”谢凛说,“多那一天,是朕赏的。”
“谢陛下。”萧令仪说,“赏得真大方。”
谢凛抬眼看她。她一脸正经,像真在谢恩。
“臣女有一事不明——陛下为何信臣女?”
“朕不信你。”他已经走回案后,“朕用你。你看得准,朕用得顺手;你看错了,朕送你回掖庭——这次,就不用出来了。”
“臣女明白。”
“那两处疏忽朕会查。但你——别让人知道你看了出来。包括礼部的人。”
萧令仪在门口停住:“陛下,礼部的人,会不会已经知道臣女在看了?”
谢凛没回答。炭盆又爆了一声,像笑。
回到暖阁,已过午时。
萧令仪把奏报搁在案上,指腹一触纸面,顿住了。
不对。礼部洒金笺她刚在御书房摸过,光滑挺括。这一卷的纸面,略糙——像被人一页一页,反复摩挲过。
她不动声色,先看柳儿摆午膳。
“柳儿,你会扎马步么?”
“回娘娘,奴婢不会。”
“北疆的铁匠下工要扎马步稳锤,人人都会。”
“奴婢父亲是民间铁匠,未曾入军籍。”
“可惜了。”萧令仪接过汤碗,“本宫还想着,你会扎马步,就能教你打拳——暖阁的日子长,总得找点事做。”
柳儿摆碗的手停了停:“……娘娘还会打拳?”
“会一点。”萧令仪舀了勺汤,“**的那种。”
“娘娘学那个做什么?”
“保命。”萧令仪说,“你们浣衣局学什么?”
“捶衣裳。”柳儿说,“衣裳捶干净了,主子的气就消一半。”
“那要是主子不讲理呢?”
“那就捶久一点。”柳儿说,“捶到衣裳比命干净。”
萧令仪笑了一声:“你这话,不像浣衣局的,像我们北疆的。”
柳儿低头收碗:“天底下的粗活儿,道理都相通。”
她把醋碟往令仪手边挪了半寸——正是她习惯伸手的方位。昨天还挪不对,今天就对了。学得快。军营里的人,学什么都快。
萧令仪低头吃饭,吃了两碗——胃先原谅了这座皇宫。
饭后,她手一松,木梳落地,一声脆响。
柳儿的反应快得不像话——没有回头,直接矮身、侧滑、右手摸向腰间——然后生生停住。
北疆军中的“避箭步”。她兄长教过她,她练了三个月都不够快。
“娘娘,梳子掉了。”柳儿弯腰去捡。
萧令仪接过梳子时,握住了她的手腕。
粗。腕骨太粗,指腹的茧厚而硬,虎口内侧还有一层——刀柄常年抵着磨出来的。这是一只男人的手,一只握刀的手。
她松开,语气平淡:“本宫乏了,出去守着,不许人进来。”
柳儿退出去,脚步依然很轻,只是这一次,轻里透出一丝不稳。
萧令仪坐回案前,展开那卷奏报,一页一页地翻。祭器清单、乐舞编排、百官座次……翻到第五页,手指停住了。
“祝版制式”:祭天写祭文的木板,长一尺八寸,宽六寸,梓木制,髹朱漆,金边。
规格没错。但这页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记号。
一个向左的回勾。像一片收拢的叶子。
收刀式。
萧令仪的呼吸停了一瞬。
纸是礼部的,字是礼部书吏工整的楷书。可最末一字的收锋处,那个向左的回勾——不是习惯,是刻意。刻意到只有懂的人才看得见。
父亲死了。萧家的字帖、批注、书信,全烧了。这个回勾,是谁留下的?
礼部书吏里有萧家旧人?还是有人在赌——赌她一页不漏地看下来,赌她看得懂,赌她会回应。
她用指甲在那页右下角掐了一道极浅的痕,只有她知方位。下次这卷东西再经谁的手,这道痕会告诉她。
然后她取出那封焦边的信,翻过来。背面也有字,被火烧掉了大半——侯府密信用两种墨,背面那层,火烤才显形。
她把纸背凑近烛火,缓缓移动。焦黄的纸页上,浮出半行残字:
“……宫中有……”
后面没了。
死人留话,留了半句。半句话比一把刀磨人——刀落下就完了,半句话能让人想出一百种写法,一百种都要命。
正面说“别来”。背面说“宫中有”。
窗外,酉时更鼓敲响。
萧令仪吹熄了烛。
黑暗里,她把第一卷奏报重新摊在膝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
三天,六处附件。她不只要替谢凛找“困”字——她还要找出,那只在她之前摸过这卷纸的手。
距冬至祭天,还有七十八日。
(**章完)